“调色盘”达文西哭著跑路后的第三天,京州大学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被掰弯的审美总算回归正常,学生们脱下了彆扭的燕尾服和宫廷裙,换回了熟悉的t恤和牛仔裤。
食堂的菜单上,水煮西兰花和轻食沙拉被重新盖上了红烧排骨和辣子鸡丁的印记。
一切都很好。
除了404宿舍。
“啊——!信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用你的牙膏刷鞋了!”
黄毛的惨叫声响彻楼道,他抱著脑袋在床上缩成一团,李信正骑在他身上,用胳膊肘一下下地给他“开光”。
周明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手机,镜头对准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通过施加精准的物理压力,迫使实验体黄毛的精神閾值產生周期性波动,从而达到清除其精神世界中残留『美学污染』的目的。观察记录,肘击太阳穴附近区域,效果最佳……”
李信揍累了,一脚把黄毛踹下床,抓起桌上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
“消停两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黄毛捂著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眼泪汪汪地看著李信,又畏惧地看了一眼旁边录像的周明。
他感觉这个宿舍已经没一个正常人了。
就在这时,黄毛的眼睛忽然亮了,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从桌上抽出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
“信爷!周明!快看!天大的好消息!”
他把传单像圣旨一样展开在两人面前。
传单设计得极其粗糙,底色是刺眼的萤光绿,上面印著一个肌肉爆炸的男人,摆出健美先生的姿势,胸肌比女生的头还大。
最上方是一行鲜红大字:
【想拥有和他一样的身材吗?想让校花为你尖叫吗?雷霆健身房!男人的加油站!】
李信扫了一眼,毫无兴趣。
“关我屁事。”
周明却推了推眼镜,从黄毛手里接过传单,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摩挲。
“128克铜版纸,劣质油墨,还有这套饱和度过高的cmyk配色方案……黄毛,你闻到上面的味道了吗?”
黄毛凑过去闻了闻,一脸茫然。
“墨水味儿啊,怎么了?”
“不。”周明摇头,表情严肃,“这是信息素的味道。这张传单的油墨里,混入了一种经过法则催化的、人工合成的雄性荷尔蒙激发剂。它在通过视觉和嗅觉,放大你对交配权的原始渴望。”
黄毛听得云里雾里。
“周明,你能不能说人话?”
“他就是想骗你办卡。”李信打了个哈欠,一针见血。
“不!你们不懂!”黄毛激动地抢回传单,指著上面的小字,“免费体验!第一天器械隨便用!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指著传单右下角一个空调的图案。
“宣传上说,他们的中央空调是进口的,製冷效果堪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能在三分钟內把整个场馆的温度降到十八度!”
宿舍里的老旧空调发出了“咔咔”的抗议声,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热气。
李信原本瘫在椅子上,听到“十八度”这三个字,耳朵动了一下。
他又灌了一口可乐,感觉一点都不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呼呼转动却不怎么製冷的风扇,又看了看黄毛手里那张绿油油的传dan。
“几点开门?”
黄毛一愣,隨即狂喜。
“现在!现在就开著!走走走,信爷,我请客!”
“地址。”
“就在北门外,新开的那个商业广场三楼!”
李信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t恤套上,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带路。”
周明看著李信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他拿起手机,飞快地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新的法则节点已出现。目標锁定:雷霆健身房。实验体『杜宇泽』的行动逻辑分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热力法则』挑衅,决定採用『低温覆盖』的方式,进行先手压制。】
商业广场三楼,雷霆健身房。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著汗臭、消毒水和某种廉价能量饮料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
“喝!哈!呃啊——!”
健身房里,各种野兽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铁片撞击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一下下砸在人的心臟上。
黄毛被这股气氛感染,瞬间热血沸腾,他握紧拳头,对著李信说:“信爷,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雄性的气息!”
李信皱著眉,第一感觉是这里有点吵。
第二感觉,是这里的空调开得確实足。
一股冰凉的冷气吹在身上,把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舒服得他想找个地方直接躺下。
健身房里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全是光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对著冰冷的器械,仿佛在跟杀父仇人搏命。
在健身房最中央的高台上,站著一个比传单上还要夸张的男人。
那男人身高接近两米,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像花岗岩一样堆砌在身上,脖子比黄毛的腰都粗,光头上青筋暴起。
他手里拿著一个大喇叭,对著下面挥汗如雨的人群怒吼。
他就是这家健身房的老板,代號“暴君”。
“你们这群软蛋!没吃饭吗!重量呢!再加二十公斤!”
“你们的肌肉在哭泣!你们听到了吗!”
“痛苦!对!感受这撕裂般的痛苦!痛苦就是力量的源泉!”
他每吼一句,下面的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发出更响亮的嘶吼,把槓铃举得更高。
黄毛看得目瞪口呆,他捅了捅旁边的周明。
“这……这是健身房还是传销窝点啊?怎么感觉大家都不太正常?”
周明扶著眼镜,脸色凝重。
“不是传销。这是一个『场』。”
他压低声音,“这个代號『暴君』的人,正在构建一个以『痛苦崇拜』和『肉体至上』为核心规则的法则领域。他將『痛苦』这个负面概念,偷换成了『力量』这个正面概念,让所有人的身体產生错误的奖赏机制。他们越痛苦,身体分泌的多巴胺就越多,就越兴奋。”
“简单来说,他在养蛊,把所有人都培养成只知道服从命令和追求力量的疯子。”
两人说话间,高台上的“暴君”又举起了喇叭。
“记住我的话!你们这些未来的强者!”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身体,是你们唯一的圣殿!你们的汗水,是献给圣殿的祭品!”
“所以!绝对不准浪费任何一秒钟!”
“休息,就是犯罪!”
“懒惰,就是对肉体的背叛!”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上百號肌肉猛男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天花板都在往下掉灰。
黄毛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周明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呼吸都有些急促。
只有李信,在听到“休息就是犯罪”这句话时,表情出现了一点变化。
他本来被空调吹得昏昏欲睡,脸上带著几分享受。
现在,那几分享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午睡的,纯粹的不爽。
他环顾四周,所有器械上都坐满了人,根本没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齜牙咧嘴的猛男,最后,定格在了角落的一个无人问津的区域。
那是瑜伽区。
地上铺著柔软的垫子,旁边放著一堆五顏六色的瑜伽球。
李信的眼睛亮了。
他无视了黄毛“信爷你去哪”的呼喊,也无视了周明“信爷你要做什么”的惊问。
他径直穿过一片正在疯狂举铁的肌肉森林。
一个正在做臥推的猛男看到他,立刻吼道:“新来的!別挡路!没看到老子在挑战极限吗!”
李信眼皮都没抬一下,绕了过去。
他走到瑜伽区,挑了一个最大最软,看著就很好躺的蓝色瑜伽球。
然后,在一整个健身房的“喝!哈!”背景音中。
李信慢慢地,慢慢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瑜伽球柔软地凹陷下去,完美地包裹住了他。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四肢放鬆,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瘫在了球上。
“呼……”
他长长地,满足地,吐出了一口气。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了。
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那“哐当哐当”的铁片撞击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正在做深蹲的男人,槓铃压在肩膀上,他却忘了站起来。
正在拉引体向上的男人,身体掛在单槓上,一动不动。
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男人,脚下不自觉地停了,差点被传送带甩飞出去。
上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角落。
聚焦在那个瘫在瑜伽球上,闭著眼睛,一脸舒服的李信身上。
整个健身房,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有中央空调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著。
高台上,代號“暴君”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大喇叭。
他那张写满“力量”与“痛苦”的脸,肌肉在微微抽动。
他建立的,那个以“奋斗”和“自虐”为核心的领域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bug”。
一个……代表著“懒惰”与“安逸”的,绝对的“异类”。
周明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著那个瘫在瑜伽球上的身影,大脑飞速运转。
【他没有选择对抗,也没有选择破坏。】
【他选择了……无视。】
【他用最纯粹的,最原始的『休息』行为,在这个以『反休息』为教条的领域里,创造出了一个『绝对静止』的奇点。】
【这不是挑衅,这是定义。】
【他在用自己的存在,重新定义这个空间的规则!】
黄毛已经嚇傻了,他看著台上那个脸色越来越黑的肌肉巨人,双腿开始发抖。
他有预感,要出大事了。
“暴君”从一米多高的高台上一跃而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迈开两条粗壮的腿,一步一步,朝著那个角落走去。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庞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最终將那个瘫在瑜伽球上的李信,完全笼罩。
李信似乎感觉到了光线变化,他不耐烦地睁开眼,抬头看去。
一个巨大的,散发著汗臭味的肌肉山峰,挡住了他头顶舒服的冷气。
李信皱起了眉。
“暴君”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新来的。”
“你是不是对『犯罪』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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