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那句“得罚款”的余音还在迴荡。
舞台上,“大师”握著那瓶“量子圣水”的手,青筋根根凸起,手背的皮肤因为用力绷得发白。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台下几百號刚刚还准备倾家荡產的信徒,此刻都面面相覷,脸上的狂热退去,换上了茫然和迟疑。
“食品安全?罚款?”
“他说的沙子……我刚买的那瓶,底下好像也有点东西……”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后排开始,慢慢向整个会场蔓延。
黄毛张著嘴,看看台上脸色难看如同吞了苍蝇的“大师”,又看看一脸“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李信,感觉自己刚刚被打了鸡血的大脑,正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明扶著椅子,大口喘息。
李信这句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得罚款”,像一把最原始、最粗暴的铁锤,直接把那个由“量子”、“高维”、“认知”等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法则外壳,砸了个稀巴烂。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绿色的提示符疯狂闪烁。
【『虚假价值』法则场域被『市场监督管理局执法条例』概念覆盖,场域已失效。】
“凡人的智慧!”
“大师”猛地將手里的瓶子往旁边礼仪小姐的托盘上一扔,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再次炸开,强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你们还在纠结於这些细枝末节!还在用你们那可怜的、被物质世界束缚的眼光,来审视神跡!”
他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狂热而悲悯。
“水,只是一个载体!一个考验!它筛掉的,就是那些没有『慧根』,不配拥有財富的人!”
他成功了,台下的大爷大妈们,脸上再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大师”心中鬆了口气,他知道,必须立刻拋出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最无法辩驳的“神跡”。
他一声高喝,舞台侧面,几个穿著同样红马甲的工作人员,领著七八个用黑布条蒙著眼睛的孩子走了上来。
“接下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维度的碾压!”
“大师”让孩子们展示了蒙眼快速翻书並准確背诵內容的“量子波动速读”后,整个会场彻底陷入疯狂。
家长们疯了一样涌向舞台,挥舞著手里的钞票和手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焦虑。
在成功將所有人都变成信徒后,“大师”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第一排的李信。
“这位小朋友。”
“大师”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好像还是不信?”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態。
“你,敢不敢上来,亲身体验一下,这神跡的万分之一?”
在一片寂静中,李信站起身,在周明绝望的眼神中,迈开步子,朝著舞台走去。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然后去领那二十个土鸡蛋。
李信接过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新华字典》,入手沉甸甸的。
他感觉肩膀上被人按了一下,有点烦,下意识地耸了耸肩,把那只手甩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典,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像个白痴的“大师”。
然后,他当著全场几百號人的面,问出了一个让“大师”的笑容再次凝固的问题。
“哦,然后呢?”
李信晃了晃手里的字典,“要我干嘛?背下来?”
“背下来就能发鸡蛋了?”
“大师”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从业二十年,第一次產生了想当场掐死一个客户的衝动。
“呵呵呵……”他发出一阵乾笑,那笑声通过音响传出来,显得格外阴冷。
“背?太低级了!那是凡人才需要做的事情!”
他重新將手按在李信的肩膀上,这次的力道大了许多,像一只铁钳。
“你不需要背!你只需要……感受!”
周明在台下,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的警告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入侵!目標:杜宇泽!舞台周围『思维共振仪』已超频启动!正在进行强制性认知压制!】
【防火墙响应……响应失败!对方权限过高!】
完了。
周明眼前一黑。
“大师”俯下身,凑到李信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小子,闭上你的眼睛,五秒钟,给我把它翻完!不然,你今天別想走出这个门!”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又换上了那副神棍式的微笑,对著麦克风大声宣布:“让我们见证奇蹟!五秒钟!感受一本字典的厚度!倒计时开始!”
“五!”
台下的人群跟著一起吶喊。
李信抬眼皮瞥了“大师”一眼。
他感觉肩膀上的那只手很烦,耳边的倒计时也很烦,周围的吶喊更烦。
他只想赶紧结束。
翻完?五秒?
李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砖头。
行吧。
“四!”
李信没闭眼,他单手托住字典的底部,另一只手的手指捏住了书页的上半部分。
“三!”
黄毛在台下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心想信爷这次要怎么收场。
周明已经放弃了思考,他只希望李信能少受点伤害。
“二!”
李信手腕一抖。
他使出了每天早上在食堂窗口,从千军万马中抢下最后一份酱香饼时练就的手速。
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哗啦啦啦啦——”
预想中书页翻动的声音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呼——呼——呼——”
那不是书页声,那是风声!
以李信手里的那本《新华字典》为中心,一股气流凭空產生。
书页在他的抖动下,翻动得太快,快到已经突破了物理的极限,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旋涡。
“一!”
隨著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那股旋涡猛然扩大!
“呼!!!”
一股强劲的狂风,猛地从舞台中央炸开,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舞台上那廉价的红色幕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大师”正站在李信面前,他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变了形。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十八级颱风的风口。
眼睛被吹得根本睁不开,嘴巴也不受控制地张大,口水被风拉成细丝,甩向脑后。
那激昂的背景音乐,在这狂暴的风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靠!什么情况!”
台下的观眾被吹得东倒西歪,女士的裙子被掀起,男士的假髮在空中乱飞。
黄毛被风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震惊。
周明用胳膊挡著脸,死死盯著舞台中央。
风暴的中心,李信还保持著那个单手抖动字典的姿势,他的衣服和头髮纹丝不动,仿佛那股能掀翻屋顶的狂风,与他毫无关係。
而他对面的“大师”,就没那么幸运了。
那股狂风,精准地,集中地,轰击在他的身上。
他那梳得油光鋥亮,用掉半瓶髮胶的大背头,在风中顽强地抵抗了几秒钟。
然后,风力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
那整个一片乌黑亮丽的“头髮”,从他头顶应声飞起!
那顶精致的假髮,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像一只被击落的黑色乌鸦,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最后“啪”的一下,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舞台正上方悬掛的巨大led屏幕上。
屏幕上,“大师”那张充满自信的宣传照旁边,多了一顶黑色的假髮。
风,停了。
音乐,也停了。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著舞台上。
“大师”还保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
只是他的头上,那片茂密的“黑森林”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舞台射灯下闪闪发光,寸草不生的,“地中海”。
那片光洁的头皮,反射著五顏六色的灯光,比会场里任何一颗迪斯科球,都更加耀眼。
“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一个信號。
紧接著,爆笑声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哈哈哈哈哈哈!禿子!”
“我的妈呀!笑死我了!原来是假的!”
“退钱!骗子!退钱!”
那股由“神跡”和“崇拜”构筑起来的气场,彻底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李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看手里已经被抖得有点卷边的字典,隨手往旁边桌子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还僵在原地,头顶发光,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大师”。
“翻完了。”
李信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会场里,却异常清晰。
他转过身,无视了那个已经社会性死亡的骗子,目光扫过台下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身上。
他皱了皱眉,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鸡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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