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送来的松鼠鱖鱼,徐驍一口没动。
鱼搁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白色的脂块。韩嶗山用银针试过,针尖发黑——果然下了药,是慢性的,剂量算得精准,吃上三个月才会毒发。
“收好。”徐驍说。
韩嶗山將鱼连盘子装进特製的银盒,盒盖扣上时“咔嗒”一声轻响。这是第三件证物。前两件是一壶酒、一碟点心,银针试过,都黑了。
“王爷,咱们还要等多久?”
“等到张巨鹿觉得,下毒这招不管用的时候。”徐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鸿臚寺外,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比昨日密集了一倍。檐角、巷口,多了些穿常服但腰杆笔直的身影——那是宫中豢养的眼线。软禁已成囚禁,只是窗户纸还没捅破。
“赵篆怕了。”徐驍说。
怕的不止赵篆。
太安城的米价,在赵篆登基第七天,涨到了斗米一千八百文。一个正七品官员的月俸,如今只够买三斗米。
正门外,领賑灾粥的队伍排了三里长。粥棚大锅里,米粒数得清,照得见人影。有个老妇捧著碗,手抖得厉害,忽然把碗一摔,哭喊起来:“这叫什么粥!这是涮锅水!”
人群骚动起来。
守粥棚的兵卒抽刀:“造反吗?!”
刀光一闪,老妇颈间溅出血。人群死寂一瞬,然后爆发出怒吼。饥民像潮水般涌上去,兵卒被淹没,粥棚被推倒,锅砸在地上,那点稀汤寡水流进泥土里。
消息传到宫里时,骚乱已蔓延到三个城门。
赵篆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像困兽:“调禁军!弹压!杀一儆百!”
“陛下,杀不完。”张巨鹿站著没动,“今天杀一百,明天会有一千。今天为了一口粥,明天就会为了一口饭。”
“那怎么办?!让他们把太安城掀了?!”
“开国库和粮仓。”张巨鹿说,“把库存的白银和粮食都拿出来。”
赵篆瞪大眼睛:“那是……最后的底牌了!”
“留底牌,是为了保江山。”张巨鹿看著他,“现在江山要没了,留著那些,给谁?”
国库和粮仓开了。
三百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从皇城里运出来。银子堆在户部门口,粮食运到各城门。官员们拿著帐册,一个个登记放賑。
太安城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问题来了:银子发给百姓,百姓拿著银子去买米,可米铺没米——有也不卖,说要等更高的价。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几个大粮商手里。粮食发下去,只够每人一天一碗稀粥,喝完了,照样饿。
“他们在囤积居奇。”张巨鹿对赵篆说,“背后有人操控。”
“谁?”
“北凉。裴南苇。”张巨鹿吐出这个名字,“她掌控了江南六成粮源,漕运七成船只。她要太安没米,太安就一粒米也进不来。”
赵篆脸色灰白:“那就……让她卖!朝廷买!多少钱都买!”
“买不了。”户部尚书周延儒跪在地上,声音发虚,“陛下,没银子了。国库那三百万两,昨天……昨天已经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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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空了?!”
“国库……”周延儒伏地不起,“空了。”
真的空了。
三百年的离阳王朝,到最后,连让百姓吃顿饱饭的银子都拿不出。
消息传到北凉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药很苦,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眉头都没皱。徐渭熊在旁边念信,念到“太安国库已空,饥民围堵户部衙门”,他抬手示意停下。
“裴南苇做得够狠。”他说。
“是不是……太狠了些?”徐渭熊低声,“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徐梓安看著药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他咳了几声,才说:“姐,离阳不倒,死的人会更多。北莽若胜南下会死人,西楚復国会死人,天下大乱会死人……现在死几千几万,將来要死几十万、几百万。”
他放下药碗:“告诉裴南苇,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第二步?”
“卖粮。”徐梓安说,“用北凉通宝买。告诉太安城的百姓,只要拿著离阳的房契、地契、借据,来换北凉通宝,就能买到平价粮。”
徐渭熊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这不是卖粮。
这是用粮食,换走太安城百姓对离阳最后一点念想——他们的產业,他们的根基,他们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等这些东西都换成北凉通宝,离阳在这座城里,就什么也不剩了。
“还有,”徐梓安又说,“让顾剑棠动一动。”
“动?”
“他的人马在辽东憋了这么久,该出来走走了。”徐梓安闭上眼睛,“告诉他,只要他带兵南下,做出要勤王的架势——不必真来,做做样子就行——北凉就承认他对辽东的统辖,十年內不涉足辽东一步。”
“他会答应?”
“他会。”徐梓安说,“顾剑棠等了半辈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割据辽东的机会。”
信送出去了。
七天后,太安传来消息:顾剑棠命手下心腹点兵五万,號称“清君侧”,南下太安。每日行军三十里,慢得像游山玩水。
同日,太安城东市口,掛出第一块牌子:“凭北凉通宝,可购平价粮——米每斗二百文,盐每斤五十文。”
牌子上写的价,是太安城现价的十分之一。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然后,第一个人挤出人群,跑到匯通商號在太安的铺子,掏出房契:“换……换北凉通宝。”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天,匯通商號收了一百七十三张房契,八十九张地契,借据不计其数。铺子里的粮食,半天就卖空了。掌柜的说:“明日还有,各位请早。”
明日还有。
日日都有。
张巨鹿站在文华殿的台阶上,看著宫门外隱约的人潮。他手里拿著一份密报,是刚刚送到的。
“顾剑棠动了。”他对身边的赵篆说,“五万兵马,南下太安。每日三十里。”
赵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是来勤王的?”
“勤王?”张巨鹿笑了,笑得苍凉,“陛下,他若真想勤王,就该日夜兼程,就该飞马传信。可他的人马走了七日,才到徐州。每日三十里——那是走给天下人看的。告诉天下人,他顾大將军『尽力』了,只是『路途遥远,力有不逮』。”
赵篆眼中的希望灭了。
“那……那咱们……”
“咱们等。”张巨鹿说,“等徐驍的儿子,出下一招。”
下一招来得很快。
三天后,驻守太安城西营的三千禁军,突然譁变。原因很简单:粮餉断了三个月,当官的还有存粮,当兵的家里已经饿死人了。带头的校尉砍了监军,打开粮仓,发现里面堆满了发霉的糠皮——帐册上记的却是上等白米。
譁变的禁军没有衝击皇城,他们扔了刀枪,脱下號衣,混进了领賑粮的队伍。守城的兵卒看著,没人拦。因为他们的家里,也快断粮了。
宫城的防御,从这一刻起,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徐驍在鸿臚寺的楼上,看见了西营升起的黑烟。他叫韩嶗山:“去,给那几个带头的校尉家里,送一百两银子,十石米。匿名送。”
“王爷这是……”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有用。”徐驍说,“现在送,他们会记一辈子。”
韩嶗山去了。
那天傍晚,西营譁变的几个校尉,家里都收到了不知谁送的米粮银子。他们没说话,只是对著皇城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是谢恩。
是告別。
夜深了,张巨鹿还在值房里。烛火摇曳,映著他花白的头髮。他面前摊著一幅地图,图上標著离阳的疆域——曾经横跨南北的庞大王朝,如今只剩太安城周围三百里,还听朝廷调遣。
不,连三百里都不到了。
漕运断了,粮道断了,驛路断了。各州府的奏摺,已经十天没送来了。不是路上耽误,是他们不再送了。
门开了,赵篆走进来,没穿龙袍,只著常服。他手里提著一壶酒,两个杯子。
“首辅,陪朕喝一杯。”
张巨鹿起身要跪,赵篆扶住他:“就今夜,不论君臣。”
酒是內库最后的存酿,闻著香,入口苦。两人对坐,半晌无言。
“首辅,”赵篆先开口,“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张巨鹿摇头:“陛下是生不逢时。”
“若是太平年月,朕也许能当个守成之君。”赵篆自嘲,“可现在……现在连守成都守不住。”
他又喝一杯,忽然问:“首辅,你说徐驍现在在做什么?”
张巨鹿想了想:“大概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耗尽最后一口气。”张巨鹿说,“等太安城从里面烂透,等他儿子把天下人心都收走。然后……他才会走出鸿臚寺,走进这文华殿。”
赵篆沉默良久,轻声说:“那朕……偏不让他等。”
张巨鹿抬眼。
“明日早朝,”赵篆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朕要下旨——禪位。”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巨鹿一动不动地看著年轻的皇帝,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陛下,禪给谁?”
“禪给徐驍。”赵篆说,“他不是要这江山吗?朕给他。但朕有个条件——他必须公告天下,是朕自愿禪让,不是他造反夺位。他必须保赵氏宗庙不毁,保朕……和太后,平安终老。”
张巨鹿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赵篆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也是唯一的,还能谈条件的筹码。
“首辅觉得,徐驍会答应吗?”
“会。”张巨鹿说,“北凉这些年行事讲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禪让——这是最好的名分。”
赵篆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便如此吧。”
他起身要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说:“首辅,这杯酒……谢你。谢你辅佐父皇三十年,谢你……陪朕走到最后。”
张巨鹿起身,深深一躬。
门关上了。
值房里,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张巨鹿坐回椅中,看著那幅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慢慢把地图捲起来,卷得很慢,很仔细。
卷好了,他拿起烛台,点燃地图一角。
火舌舔上来,吞没了江河,吞没了城池,吞没了那个曾经名叫“离阳”的王朝。
火光映著他平静的脸。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
“臣……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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