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 第233章 北莽归来讲过往,此生偏要误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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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九,徐梓安回到陵州那日,雪停了。
    马车缓缓驶入北凉王府时,已是掌灯时分。听潮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徐渭熊和裴南苇早已等候多时。
    他下车时险些跌倒,老黄眼疾手快扶住。半个多月的北莽之行,让他本就病弱的身子更显单薄,裘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透明。
    “回来了。”徐渭熊迎上前,想笑,眼圈却先红了。
    裴南苇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袭红衣在暖黄光晕中格外醒目。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眼中情绪翻涌如海,最终化作唇边一个温柔却带著疼惜的笑。
    “回来了。”徐梓安轻声应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暖阁里,药香氤氳。
    徐梓安靠在软榻上,喝了半碗徐渭熊亲手餵的参汤,脸上才恢復些许血色。老黄抱著剑匣守在门外,將空间留给这三人。
    “慕容梧竹那边...”徐渭熊斟酌著开口,“新政推行可还顺利?”
    “阻力不小,但她在咬牙撑著。”徐梓安闭了闭眼,“拓跋菩萨全力支持,鬼哭泽旧部也忠心,只是那些草原旧贵族...不会轻易罢休。”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裴南苇立刻递上温水,他接过时,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她感觉到他的手冰凉得嚇人。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徐梓安喘著气,忽然抬头看向两人。
    “姐,南苇。”他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沉重的决绝,“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噼啪声。
    徐梓安的目光在徐渭熊和裴南苇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在北莽皇宫最后一夜...我与慕容梧竹,有了肌肤之亲。”
    话音落下,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渭熊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她看向弟弟,又看向裴南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南苇僵在原地。
    她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还僵在唇角,眼中却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她...”徐渭熊终於找回声音,“她算计你?”
    “是。”徐梓安苦笑,“也不全是。茶中有迷药和助孕的宫廷秘方,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北莽与北凉盟约更稳固的孩子,一个能堵住旧贵族非议的子嗣。”
    他抬起头,看向裴南苇:“南苇,我...”
    “啪!”
    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温热的茶汤溅开,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渍。
    裴南苇站在原地,手还维持著摔杯的姿势。她胸口起伏,眼中水光瀲灩,却强忍著没有让泪落下来。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她忽然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片。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捡什么珍贵之物。
    “南苇,別用手!”徐渭熊想去拦。
    裴南苇摇摇头,继续捡著。碎瓷锋利,她指尖很快被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恍若未觉。一片,两片...她將碎片拢在手心,站起身,走到墙角,轻轻放进废纸篓。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復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某种深彻的悲伤在无声流淌。
    “不怪你。”她走到徐梓安榻前,蹲下身,仰头看著他,“真的,不怪你。”
    徐梓安看著她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是一国女帝,背负草原千万人的期望。”裴南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要推行新政,要废奴制,要让草原的孩子都能读书...这些事,光有理想不够,还需要权力,需要手段,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去稳固地位。”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更盛:“我只是...只是恨我自己。”
    “恨你什么?”徐梓安哑声问。
    “恨我太过谨慎,太过...守礼。”泪水终於滑落,她却笑了,笑得悽然,“我总想著,等你身体好些,等天下太平些,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再与你成亲。”
    “可这乱世,哪有那么多『等』?”她抬手擦去眼泪,指尖的血跡在脸颊留下一道淡红痕跡,“是我晚了一步。让慕容梧竹...抢先了一步。”
    徐渭熊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徐梓安想伸手去握裴南苇的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著她,看著这个红衣如火、曾以商道行兵道、为北凉挣来半壁江山的女子,此刻泪如雨下,却还在对他微笑。
    “南苇,我...”
    “徐梓安。”裴南苇忽然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烛火在她身后,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他病弱的身躯。
    “我们成亲吧。”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中。
    徐渭熊猛地转身:“南苇,你...”
    “我是认真的。”裴南苇目光灼灼,直视徐梓安,“我不要什么三书六礼,不要什么十里红妆。就在这听潮亭,请渭熊姐姐做个见证,请南宫姑娘做个礼官。一杯合卺酒,三拜天地,足矣。”
    徐梓安怔怔看著她,半晌,苦笑著摇头:“南苇,別犯傻。我...命不久矣。常先生说过,我最多还有...三年。”
    “我知道。”裴南苇点头
    “那你还...”
    “我偏要。”她斩钉截铁,眼中泪光未乾,却闪著近乎偏执的光,“徐梓安,你听好。这天下,你为北凉谋划了,为中原谋划了,为草原也谋划了。你为所有人想好了后路,安排了未来。”
    “可你自己呢?”她声音颤抖,“你就打算这样一个人,在病榻上孤零零地走完最后三年?连个名分,都不肯给自己、也不肯给我?”
    徐梓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你命不久矣,不愿误我一生。”裴南苇俯身,双手撑在榻边,与他平视。她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温热,滚烫。
    “那我告诉你,徐梓安——”
    “我裴南苇,偏要误这一生。”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声。
    徐梓安看著她,看著这个曾执掌北凉钱粮、以商战拖垮离阳经济的女子,此刻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她在匯通商號总楼里,一袭红衣立於天下舆图前,素手连发十二道硃批密令,眼中锐光如刀。
    想起她说:“王爷在前方以命相搏,我们就是要用银子,为他砸出一条生路。”
    想起她被任命掌管北凉钱袋子时的承诺:“南苇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她为他,为北凉,已经付出太多。
    而他能为她做的,却太少太少。
    “你知道嫁给我,可能就是守寡。”
    “我知道。”
    “你知道...”徐梓安闭了闭眼,“我给不了你正常的夫妻生活,给不了你孩子,甚至给不了你长久的陪伴。”
    “我知道。”裴南苇的泪水又涌出来,可她笑著,“我都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可我就是想嫁给你。”她仰头看他,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我也想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妻子。想在你病痛时光明正大地照顾你,想在你咳血时不必避嫌地为你擦汗,想在別人问起时,能说『我是徐梓安的夫人』。”
    “徐梓安,”她声音软下来,带著恳求,“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
    徐渭熊终於开口,声音哽咽:“梓安...答应她吧。”
    他该答应的。
    这样一个女子,把整颗心都捧到他面前,他该接住的。
    可是...
    他缓缓抽回手。
    “对不起,南苇。”他声音低得像嘆息,“我不能。”
    裴南苇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徐梓安看著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与温柔,“我捨不得。”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捨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捨不得让你余生都活在回忆里,捨不得让你因为我,错过一个能与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良人。”
    “南苇,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裴南苇猛地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徐梓安,我只要你!”
    “可我要不起。”徐梓安也落下泪来,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哭,“我这副残躯,连明天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我怎么敢...怎么配要你?”
    “我偏要!”裴南苇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偏要嫁给你,偏要守著你,偏要误了这一生!”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肩膀剧烈颤抖。
    徐梓安被她抱著,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抱著她,任她哭。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噼啪炸响,点亮夜空。孩童的欢呼声远远传来,衬得暖阁內的哭声更加淒凉。
    徐渭熊早已泪流满面,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暖阁內,只剩相拥的两人。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沉默如將熄的烛火。
    许久,裴南苇哭累了,慢慢止住哭声,却仍不肯鬆手。
    “徐梓安,”她在他怀里,闷声说,“你不娶我,我也等你。等你...等你好了,或者...”
    她没说完。
    但徐梓安懂了。
    “傻子。”他轻嘆,抚著她的发,“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何必...”
    “天下男儿千万,”裴南苇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他,“可徐梓安只有一个。”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映著两张泪痕斑驳的脸。
    窗外烟火又起,绚烂的光芒透过窗纸,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乱世中的情,总是这般——相遇太晚,相爱太难,相守...已成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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