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 第237章 草原春深孕事秘,龙种暗结盟约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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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五,北莽新龙城,慕容悟竹的寢殿。
    慕容梧竹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那张日渐苍白的脸。殿內燃著清冽的雪莲香,可那香气压不住她喉间翻涌的噁心感。她抬手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烦恶稍退,才继续梳理长发。
    手指穿过青丝时,她注意到手腕上那串骨珠——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七颗雪狼指骨打磨成珠,用牛筋串著。此刻,其中一颗珠子竟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她怔了怔,將骨珠凑到眼前细看。那是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梧竹,若有一日你珠串发烫,便是血脉已续,草原將有新生的太阳。”
    血脉...已续?
    慕容梧竹的手僵在半空,铜镜里,她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又渐渐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猛地起身,膝盖却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梳妆檯,檯面上镶嵌的铜镜映出她惊惶失措的脸。
    “来人...”她声音发颤,“传...传御医。”
    半个时辰后,寢殿。
    老御医赫连明跪在厚厚的地毯上,手指搭在慕容梧竹腕间已有一炷香时间。他闭著眼,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慕容梧竹端坐主位,面色已恢復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殿內只有炭火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终於,赫连明收回手,俯身叩首,声音乾涩:“陛...陛下...”
    “直说。”
    “脉象如珠走盘,往来流利,应指圆滑...確是喜脉。”赫连明不敢抬头,“已...已近一月。”
    一月。
    慕容梧竹闭上眼。时间对得上。腊月二十九那夜风雪,那盏参茶,那个昏迷中苍白如纸的人...
    “胎儿如何?”
    “脉象有力,胎气稳固。”赫连明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陛下近日劳心过甚,胎象有虚弱之兆。若不好生將养,恐...”
    “朕知道了。”慕容梧竹打断他,“此事,除你之外,还有谁知?”
    “老臣一人诊脉,药童都在外殿等候。”
    “好。”慕容梧竹睁开眼,目光如刀,“从今日起,你搬入宫中居住,专司朕的饮食汤药。朕的脉案,只许你一人经手。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朕有孕...”
    她没说下去,但赫连明已浑身发抖:“老臣明白!老臣以全家性命起誓,绝不敢泄露半分!”
    “退下吧。去开安胎的方子,要温补,不要猛药。”
    “是...是!”
    赫连明几乎是爬著退出寢殿的。
    殿门合拢,慕容梧竹独自坐在黑暗中。她缓缓抬手,抚上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可她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悄然生长。一个流淌著北凉徐氏和北莽慕容氏血脉的孩子。
    “徐梓安...”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殿內迴响,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算计得逞的冰冷快意——这个孩子將成为北莽与北凉最牢固的纽带,那些旧贵族將彻底死心,那些质疑她统治合法性的人將哑口无言。有了徐梓安的血脉,她的新政將获得北凉至少三十年的支持。
    可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柔软。
    那夜风雪中,他昏迷中微蹙的眉头,醒来后那双荒芜却平静的眼睛,那句“保重...身体。也,保护好孩子”。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算计,却选择承受。
    “对不起...”慕容梧竹低头,泪水滴在手背上,滚烫,“可我必须这么做。草原需要这个孩子,需要这份盟约...我也需要。”
    她擦乾眼泪,站起身,走到寢殿东侧那面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北莽草原用靛青色標註,北凉中原是玄色,西楚江南是赤色,三国疆域如三片交错的叶子,勉强维持著平衡。
    而她的腹中,正孕育著打破这平衡的变数。
    “传呼延灼。”她扬声。
    一刻钟后,宰相呼延灼步入寢殿。
    这位北莽老臣年过六旬,鬚髮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穿著一袭深紫色官袍,袍角绣著象徵文官最高品级的仙鹤纹样。踏入寢殿时,他的脚步很轻,目光却敏锐如鹰,扫过慕容梧竹的脸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古钟。
    “宰相请坐。”慕容梧竹指了指对面的坐榻,这是少有的殊荣——在新龙城皇宫,能得女帝赐座的臣子不超过五人。
    呼延灼从容落座,双手平放膝上。他没有急著开口,只是静静等待。这位老臣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倾听。
    “呼延宰相,”慕容梧竹看著他,一字一句,“朕有喜了。”
    寢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呼延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是北凉徐梓安?”
    “是。”
    “何时?”
    “腊月二十九,他离开新龙城前夜。”
    呼延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身为宰相的冷静与审慎。
    “陛下,”他说,“此事若处置不当,北莽將陷入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朕知道。”慕容梧竹平静地说,“所以朕需要呼延宰相帮朕,將危机化为契机。”
    “如何化?”呼延灼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与君王议政时的习惯动作,表示全神贯注。
    “第一,这个消息现在不能公开。”慕容梧竹手指轻叩桌面,“至少要等胎象稳固,等朕將草原彻底清洗乾净。必须在新政推行到无可逆转时,才知道这件事。”
    呼延灼点头,眼中闪过讚许:“陛下思虑周全。那些旧贵族的老狐狸,正愁找不到陛下的把柄。若此时知道陛下怀了北凉人的孩子,定会以『玷污慕容氏纯血』为由,煽动各部叛乱。”
    “所以呼延宰相要替朕爭取时间。”慕容梧竹说,“朕会称病休朝半月,朝政暂由你主持。这半月里,要以『整顿吏治』为由,將那些旧贵族埋在各部的钉子,一个个拔掉。”
    “老臣领旨。”呼延灼顿了顿,“但半月...恐怕不够。”
    “那就一个月。”慕容梧竹斩钉截铁,“朕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安胎,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让宰相把各部清理乾净。”
    “第二,”她继续,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朕需要相国替朕去一趟北凉。”
    呼延灼眉梢微挑,却没有惊讶。这位老臣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不是正式出使,是秘密前往。”慕容梧竹將密信推到他面前,“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徐梓安。告诉他...告诉他孩子很好,朕也很好。让他...让他保重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著罕见的犹豫:“还有...问问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呼延灼接过密信。信封很薄,用的是北莽宫廷特製的冰蚕纸,轻如蝉翼却水火不侵。他看著慕容梧竹,这位鬼哭泽孤女一步步登上皇位的女帝,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只有年轻母亲才会有的柔软与不安。
    “陛下,”他轻声问,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您对徐梓安...是否动了真情?”
    慕容梧竹別过脸,望向窗外。新龙城皇宫建在草原高处,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到远方的雪山和近处的宫墙。早春的雪还未化尽,但宫墙下的泥土里,已有嫩绿的草芽钻出,倔强地宣告生命的顽强。
    “呼延宰相,”她答非所问,“你说,这草原上的草,明知冬天还会来,明知会被冰雪覆盖,为什么每年春天,还是要拼命地长?”
    呼延灼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那是天命。草要生长,羊要吃草,牧民要放羊——这是草原千百年来的轮迴,也是草原人生存的根本。”
    “那朕呢?”慕容梧竹转回头,眼中已无柔软,只有帝王的决绝,“朕的天命是什么?”
    “陛下的天命,”呼延灼直视她的眼睛,“是让草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奴隶的子孙能挺直腰杆做人。为此,陛下在鬼哭泽积蓄力量,可以借北凉之力建立一个新的草原秩序,也可以...”他顿了顿,“用一切必要的手段,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慕容梧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苍凉:“呼延宰相懂朕。”
    她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手段,也是...真心。你能明白吗?”
    呼延灼深深看了她一眼,將密信贴身收好。官袍的內衬有个暗袋,专为存放最机密的文书。
    “老臣明白。”他起身,一揖到底,“老臣三日后出发。这一个月內,老臣会处理好朝堂之事,也会安排可靠之人护卫宫中。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他退出寢殿,脚步声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慕容梧竹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没有动静,但她似乎能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妃抱著她,在草原的星空下哼唱古老的歌谣:
    “小羊羔啊快快长,长得高高又壮壮...
    阿妈为你缝新衣,阿爸为你搭暖房...
    等那春风绿了草,等那大雁回了乡...
    我的孩儿在身旁,草原处处是天堂...”
    那时她还小,不懂歌里的期盼与忧伤。现在她懂了——每一个母亲,都希望给孩子一个更好的世界。
    “孩子,”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娘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草原。没有奴隶,没有压迫,每个人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双手过上好日子。”
    “所以你要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地长大。等你出生,你就是草原的太阳,是北莽的未来,也是...北凉的牵掛。”
    窗外传来钟声——那是新龙城皇宫的报时钟,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响一次,提醒著这座草原都城的秩序与威严。
    慕容梧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宫墙下,一队宫女正捧著食盒匆匆走过;更远的校场上,禁卫军正在操练,喊杀声隱隱传来;宫门外,集市已开,商贩的吆喝声、牛羊的叫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这是她的都城,她的江山,她要用一生守护的土地。
    三日后,呼延灼秘密离开新龙城。
    他只带了八名亲隨,扮作往北凉贩马的商贾。马队中除了行李,还有慕容梧竹亲自挑选的礼物——三盒北莽宫廷秘制的护心丹,两件用雪山冰蚕丝织成的护膝,一包草原特產的雪莲干,以及...一件小小的、用银狐皮缝製的婴儿斗篷。
    “告诉徐梓安,”临行前,慕容梧竹对他说,“这些雪莲,每日取三片,与红枣、枸杞同煮,可润肺止咳。让他...按时喝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那件银狐斗篷:“这件...不必说。若他问起,就说...是朕...是我...送给未来侄儿/侄女的礼物。”
    呼延灼点头,翻身上马。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骑术依旧精湛,上马的动作乾净利落。
    马队踏著晨露出发,很快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慕容梧竹站在宫墙上,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早春的风吹起她玄色大氅的衣角,也吹乱了鬢边的髮丝。贴身女官捧著狐裘上前,被她挥手屏退。
    “陛下,”女官小心翼翼地问,“风大,回殿吧?”
    “再等等。”慕容梧竹说。
    她在等什么?等呼延灼平安抵达北凉的消息?等徐梓安的回信?还是等...腹中那个生命的第一次胎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命不再只属於自己,还属於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属於草原千万百姓,属於那份用算计与真心共同织就的盟约。
    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是新编的、歌颂新政的歌谣:
    “春风吹绿了草原哟,奴隶翻身做主人...
    女帝颁下新政令哟,家家户户有余粮...
    孩子们进了学堂哟,识字明理有前程...
    草原的明天更美好哟,太阳永远不落山...”
    歌声嘹亮,充满希望。
    慕容梧竹听著,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责任,也有深藏心底的孤独。
    她转身,走下宫墙。步伐稳健,背脊挺直。
    而腹中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与徐梓安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也是她为这片土地押上的最重的赌注。
    赌注已下,再无退路。
    她能做的,只有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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