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皇后张嫣之父,天启皇帝的岳丈张国纪开口。
“若是不从四书五经取题,即便为官,岂不都是一些不知仁义廉耻之徒?
此举非大明之福,非百姓之福啊,陛下!”
此人不坏,德行尚可。
若周奎能有他一半厚道,崇禎与周皇后的关係也不至於如此僵冷。
大批朝臣纷纷出列附和。
这已不是新政不新政的问题,而是要推翻整个祖制。
顛覆自太祖以来的取士之道。
“你们是靠四书五经治理天下的吗?”
崇禎声音不高,却如刀锋般划破空气。
目光一一扫过眾臣,冷哼一声。
“朕问你们,如今京城米价几何?
陕西乾旱,如何才能让麦苗重生?
两广林多地少,百姓如何养家餬口?
福建临海,渔民如何將鱼货变银?
贵州山峦叠嶂、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梯田亩產几何?
百姓又该如何开荒?
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皆食麦,你等可知其异同?
云贵喜酸,其因何来?”
问题一连串拋出。
毕自严原本闭目养神,到后来脸色也逐渐凝重。
这些问题他竟一个都答不出。
“百姓不识四书五经,却能纳税从军。
而你等读书做官,却不知民苦,不懂民需!
整日之乎者也,却对民生茫然无措。
这样的官,要来何用?
朝廷花费万金选才,难道只是选一批作威作福、祸国殃民的废物?!”
崇禎伸手一指西南,“四川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朕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懂百姓、护百姓的官!”
言罢,转向叶震春。
“去向太祖请旨!
言明此次科举以民生为题!
若太祖圣意可鑑,速速回报!”
殿中顿时寂然。
李国普最先出列,叩首高呼。
“陛下圣明,臣遵旨!”
孙承宗、李邦华、毕自严也纷纷上前附议。
反对者无话可说。
陛下问得问题,他们一个也答不出来。
而向太祖请旨,更是堵得他们无从再辩。
叶震春神情苦涩,低声应道。
“臣……遵旨。”
自此,废四书五经,去八股之文,一切以民生为本,已无可能更改。
朝臣心中虽惶惶,却也暗自庆幸,陛下至少提前半个月宣告了题意。
虽短,却好歹有了方向。
这时,钱谦益忽然出声。
“陛下,既然科举方向既定,那主考官的人选,是否也当一併决定?”
孙承宗等人也点头附和。
崇禎一句话便打碎了钱谦益的美梦。
崇禎定下破天荒之举,六部尚书同列主考。
这在大明史上,从未有过。
六部自行选才,各取所需。
当然,若自己选的人出了问题,板子自然也打在自己头上。
当崇禎说出监试官由曹化淳担任时,朝堂再次死寂。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次科举负责维持秩序的,不是卫所兵,而是净军。
由魏忠贤所创、现归皇命节制的净军。
两万五千名净军守科场,基本上能做到人盯人。
崇禎倒是想看看,他们还怎么舞弊?
太监不得上朝,不得称臣,不得执政,更不得参与科举。
此乃祖训!
祖制?名声?遗臭万年?
崇禎冷笑,与那些贪腐污秽的读书人相比,这些冰冷嗜血的净军,反倒更纯粹。
朝臣哑口无言。
“散朝!”
崇禎站起身,甩袖而去。
此刻,他还有更要紧的人要见,没空和他们磨牙。
东暖阁中,卢象昇正候著。
京城此刻前所未有的热闹。
自崇禎下令凡院试及格者,皆可入京会试,又给寒门学子拨银提供食宿,全国学子蜂拥而至。
短短半月间,京师人口暴增。
十几万读书人挤满了城中街巷,驛站客栈无不人满为患。
这一届会试的规模,堪称大明开国以来之最。
陕西虽设有分考场,但大部分学子仍不远千里赶来京师。
连远在广西的考生,也借驛站接力,一路北上。
歷来科举分三榜:南、北、中。
所谓三榜,並非名次,而是按地域划分。
南榜占优,江浙、南直隶学子才华横溢,录取比例最高。
北榜次之。
而中榜所属的云贵川、凤阳四地,歷年皆为陪跑。
明制规定,一科百人上榜。
南榜取五十五,北榜三十五,中榜十人。
不管实际水平如何。
这意味著,即使西南之地无人及格,也要硬取十人上榜。
即便南方学子满腹经纶,也只能取五十五名。
所谓祖制,实则桎梏。
卢象昇便是南榜出身。
他太清楚这种制度压下了多少真才实学之士。
而如今崇禎废除了地域限制,录取名额不设上限。
更是以民生为题。
这意味著,谁真懂百姓疾苦,谁能以实用之学治世安民,便能中举。
卢象昇感慨万千。
而崇禎看著他,更是他妈的感慨。
面前这位浓眉阔面、气势逼人的读书人,与印象中的儒生迥然不同。
他没有曹文詔的肃杀威势,也没有孙传庭的儒雅锋芒。
若要形容,只能说他有股匪气。
崇禎六年,他声名鹊起。
那一年,天下第一次听说天雄军。
第一个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高迎翔。
汝州之战,高迎翔三十万贼眾压境,卢象昇率兵迎战,溃其军。
確山之役,穷追不捨,逼得高迎翔几近跳崖。
滁州之围,高迎翔再起,卢象昇又至,贼军再败。
归德追击,高迎翔被打成孤军。
此后李自成、张献忠等叛军,无不闻其名而色变。
卢象昇不讲虚头八脑的谋略,只认一个字,打。
面对面开打。
打到敌人心胆俱裂,打到再也不敢与他正面接触。
於是,叛军间流传起一句话。
“遇卢阎王,不战为上。”
后世史书记载,他战死之时身中数十箭,仍拄刀不倒。
而眼下,这位“文官屠匪”的猛人正立在御前,神情拘谨。
崇禎淡淡开口。
“文官亲自屠匪,那朕要武將何用?”
卢象昇心头一凛,忙躬身解释。
“陛下,臣非邀功。
实因大名府匪患猖獗,且多为官吏豢养。
商旅被劫,府衙早有消息。
贼去之后,才遣差役装模作样缉拿。
欲使百姓安寧,唯有除匪灭其根爪。”
崇禎沉默片刻,眉头微蹙。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黑幕遍布天下。
山匪多为官匪一体,明面清廉,暗地勾连。
巡剿是假,通风报信是真。
就算贬官治罪,下任也照旧被银子餵熟,恶性循环。
然而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姑息。
“既然你喜带兵,朕赐你二十万两,重建一军。
兵员自募,编入官军序列。”
卢象昇一怔。
“朕要你以此军,清扫天下匪患。
锦衣卫与东厂派人辅佐,若有官豢匪者……杀无赦!”
他还未回神,崇禎又补充道。
“听清了,他们为辅,你为主。
军务自行决断,无人得干涉。
若遇隱情,可越级奏闻。”
卢象昇心中激盪。
这是信任,更是重託。
他虽为文官,却与孙传庭一样,骨子里嚮往战场杀伐。
崇禎心中也有盘算。
让卢象昇提前六年组建“天雄军”,一来是歷练,二来是为日后边疆大战做准备。
他甚至已为这位“阎王”选好了练兵之地,宣大边镇。
那將是皇太极的噩梦,也是建奴的坟场。
最后,他將一份厚厚的册子递给卢象昇。
那是把曹文詔、孙承宗、孙传庭三人对付建奴的法子整理而成。
崇禎目光灼灼,唇角微扬。
他在等。
等著这个文官出身的“卢阎王”,能给出什么不一样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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