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入春以来,一滴雨没下,乾旱正式拉开序幕。
好在也不是全无好消息。
陕西布政使陈经纶上奏,番薯秧苗成活率达六成。
剩下四成损失,他足足写了四千多字反思原因,態度诚恳得很。
表示只要补种及时,尚可挽回损失。
崇禎很满意。
番薯从福建移栽到陕西,能存活五成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更关心產量。
对此陈经纶拍著胸脯保证,產量至少能达到福建的七成。
等明年秧苗完全適应陕西的土壤和气候,便能与福建持平。
今年陕西不再播种麦子。
儘管陕西人爱吃麵食,麦子也算抗旱。
但这场天灾,麦子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抗过去的。
河南、山西负责种植麦粮,陕西则以番薯为主。
待產出后,再进行互换。
崇禎提前让《明刊》大力推广番薯与土豆。
產出后根本不愁卖。
徐霞客和治河名臣潘若山又接到新任务。
从河南入手,再经湖北、湖南,最后抵达江浙,全面勘察堤岸与水文状况。
大明將在这些地区修建大型水库。
洪时泄洪,旱时放水。
老天爷对大明是真动了杀心。
以江南为例,先大水后大旱,换谁都挨不住。
因此,在崇禎心里,徐霞客与潘若山的重要性,甚至高於统军武將。
宋应星的土豆也已准备种下。
除了皇庄之外,毕自严还忽悠了北直隶五千户百姓跟著一起种。
如今有大明央行背书,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已悄然恢復。
玻璃工艺也突飞猛进,能做出高透明度的玻璃球。
玻璃杯的成品率也在上涨。
宋应星保证,一个月后玻璃器皿便能量產。
香水尚稀少,因为香精原料需自南方运来。
南方百姓,如今又多了採花卖钱收入,日子开始有了盼头,脸上笑容也多了许多。
然而坏消息也不少。
水泥试验还未成功,炉温掌控失误害死了三个工匠。
更让崇禎后怕的是,京营死人了。
京营自周遇吉接手后,气象一新。
除原有十万陕西兵,又在北直隶募兵五万,现已有兵十五万。
崇禎对军队非常大方,海带、海货、果乾、少量肉类不断供应。
还命兵部制定全新体能训练科目。
五公里负重越野,障碍穿越,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匍匐前进全都安排上了。
他照抄了前世那句,“中国特种兵,就是来自地狱的勇士!”
变成了,“大明战兵,就是来自地狱的勇士。”
心心念念想把大明士兵练成特种兵。
结果问题来了。
五公里负重越野,人家一路聊天笑闹,轻轻鬆鬆跑完。
原因很简单,大明兵卒平时穿的青布铁甲就达二十五明斤(明斤约590克)。
头盔两斤,武器+行军物资更重。
所谓的五公里负重越野,对人家而言,相当於减重游玩。
崇禎得知后,脸都绿了。
加量!
统统加量!
负重越野加至十公里,各项训练统统翻倍!
朕虽然整岔批了,但朕绝不承认!
然而……死人了。
不是累死的,而是一个让崇禎极度厌恶的词。
头疮。
京营率先实施剃平头,结果剃头时发现,大批兵卒的头疮严重到骇人。
溃烂、感染,甚至长出鸽卵大小的瘤疮。
有兵卒剃头时不慎割破,不以为意,戴上头盔继续训练。
结果感染加重,很快一命呜呼。
再查各地军营,类似情况竟不是个例。
头盔没问题,平头远比长发实用,也不是问题。
问题出在,兵卒们卫生条件太差。
除非实在熬不住,没人会主动请病假。
崇禎火速召李志明询问。
“医学院的军医,可否归队?”
“医学院的学生,多由军中军医抽调而来。
如今已掌握外科要点,会消毒会缝合,但百人队才能配一人。
距离陛下要求的,十人队配一人还需时日。”
崇禎一挥手。
“百人队先配一人!
医学院加速培养军医!
民间若有报名者,毕业后回乡开医馆者免三年赋税!”
隨后崇禎找到王徵。
“你不是要造大型锅炉么?
先给京营造!
朕只有两点要求。
第一,不准把朕的兵炸死!
第二,让他们每天都能洗上热水澡!”
再召兵部、户部、工部。
“给兵卒下发香皂、肥皂!
训练后必须洗澡洗头!
不准喝生水!
若再有非战减员,统统滚回家抱孩子去!”
相比天灾人祸,崇禎更怕的是疾病。
户部与大理寺对全国人口摸排已基本完成。
保守估计,大明人口至少两亿。
两亿人的医疗问题若不解决,大明就会像,长了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时间久了,会化脓,会烂,会癌变。
要想让一个国家真正富强繁荣,医疗是底线,也是基础。
医疗市场化和教育市场化一样可笑。
生老病死,样样和医疗相关。
崇禎做不出让文臣武將,按级別不同享受特殊病房,特殊照顾这样的制度。
他要做到所有人平等。
在他看来,这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
安全,並不止是,夜晚敢不敢上街吃宵夜。
更在於百姓敢不敢生病。
敢不敢放心口中的食物……
然而,让崇禎触目惊心的是,妇科病。
吴有性的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女子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六岁。
即便號称富庶长寿的浙江,女性平均寿命也不过五十一。
原因千千万,但最致命的,就是妇科病。
成亲早。
生育多。
营养差。
还有就是老爷们不洗鸟。
嫁给种地的。
那些干完一天活,满身汗泥的老爷们,晚上直接就横衝直撞。
嫁给挖煤的……
崇禎不敢细想下去。
再加上家里穷,一家几口女子轮流共用一块月事布……
大明女子从出生起,便在病痛里挣扎。
能活到三十,已经算是命硬。
这件事,必须解决。
可崇禎心里清楚,要让那些老爷们主动洗鸟,不现实。
“哎……咋净他妈的是事儿呢……”
崇禎在这一刻,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
原来当个明君,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命令男人洗鸟不现实,那就从女人入手。
你不洗,就不让你碰。
从根上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崇禎亲自去找周皇后。
希望以皇后的名义,號召天下女子,让“乾净”成为婚姻的底线。
然而刚踏入寢宫,他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裙,气质典雅出尘的女子。
“民女孙明月,叩见陛下!”
孙承宗的孙女。
年后才入京,还未进入明堂。
崇禎看了眼周皇后,心里一声长嘆。
王承恩看不见朕这,泛青的眼圈就算了,连你也装看不见吗?
不得不承认,孙明月確实漂亮。
而且,举止端庄大方,与孙家的家风一脉相承。
但崇禎如今没有这心思。
他现在一对三,已经很吃力了好吗?
孙明月退下后,崇禎將自己的目的道明。
周皇后莞尔一笑。
“这件事,臣妾帮不了陛下。
但有人可帮。”
“谁?”
“曹明漪。”
崇禎眉头一皱。
曹明漪,曹文詔的女儿,年方十七。
如果说孙明月的气质是皎洁明月。
那曹明漪就是毫无遮掩的炙热如烈阳。
她从不掩饰对崇禎的爱慕。
崇禎嘆气,皇后说得对。
以皇后之名倡导此事,会显得惊世骇俗,也有损皇家顏面。
但以曹明漪的名义,却刚刚好。
当曹明漪进入御书房,听完崇禎要她做的事情后。
她轻咬嘴唇,抬眼看向崇禎。
“陛下说的……明漪不大懂,可否……再细说一些?”
……
毕自严悠悠嘆了口气,李邦华见状转身就走。
他太了解这个贱人了。
只要他一嘆气,准没憋好屁。
“哎呀,莫急莫急,在下有一肺腑之言,李大人想听否?”
李邦华:“不想听。”
“既然李大人想听,那在下就畅所欲言了。”
李邦华血压飆升。
“昨日毛文龙又送来一批建奴女子。
辽东近来出现了许多捕猎队,抓了大量建奴女子进京。
教坊司都快没地了。”
他咂了咂嘴。
“在下原本打算劝陛下,挑一二姿色上佳者,收入后宫。
好让建奴女子的身价水涨船高,也顺带让她们的地位提高一些。
可陛下不肯。
陛下一不肯,在下这边便不好运作。
京城里的百姓看不上外夷女子。
那些退役伤残老卒,寧愿孤独终老也不肯娶其为妻。”
他话锋一转。
“李大人的孙子明晓,是不是到了娶妻的年纪?
不如在下挑个眉眼姣好……”
李邦华猛地起身。
“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忽悠不了陛下就来忽悠老夫?
老夫那孙子今年才……九岁!
……九岁!”
“哎呀,李大人莫气,气大伤身。”
毕自严把人按回椅子里。
“哎……
我昨日亲去看了,京城退役伤残老卒。
若无陛下,他们过得还不如大同那些老卒,悽惨得很那。”
他皱眉。
“我大明官员,是该彻查一遍了。
光是户部剋扣老卒抚恤的,就查出十六人。
这十六人,我已亲自拿下送去都察院,又联同大理寺把依附他们的地痞流氓全抄了。
可治標不治本。
想要老卒老有所依,朝廷发钱是一方面,更要让他们有个家,有个奔头。
如此,才能让在役兵卒安心。
就算他们伤了、残了,朝廷也绝不会放弃他们。
所以,提升建奴女子的地位,是必要的。”
李邦华本想点头,却忽又听到毕自严补充。
“既然李大人的孙子太幼,不便娶妻,那就罢了。
但李大人年轻力壮,当可再娶一房!”
李邦华:……
李邦华还是低估了毕自严这老狐狸的无耻。
原来这傢伙之前所说全是铺垫。
真正的目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逼他李邦华再娶一房。
毕自严也是没招。
要提高建奴女子地位,首先身份地位得够。
符合条件的。
他自己六十了。
孙承宗六十五。
韩爌六十七。
刘鸿训六十四。
袁可立年纪更大。
唯一符合身份,年龄,又还能“干得动”的……就他李邦华一人。
无他,今年李邦华才五十四。
李邦华正准备翻脸,毕自严却突然起身,一揖到底。
“毕自严,代天下为大明徵战的伤残老卒,拜谢李大人。”
无半点戏謔。
这就是毕自严。
把坑挖好,让你不得不跳。
他说的,李邦华都懂。
正因为懂,他更无法反驳。
陛下一向心疼那些伤残老卒。
花大钱给他们治病、赡养。
但养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养久了,人心就容易变味。
“我是为大明流血负伤的功臣,你们就该一直供养我。”
这种心態一旦蔓延,养的人越多,朝廷的包袱越重。
不稳定因素也会大大增加。
南直隶报上来的,伤残老卒滋事为数不少,並非全都是空穴来风。
李邦华一心为国,凡事以大局为重。
毕自严抓的就是他这点。
结局很显然。
五十多岁的老臣,迎娶十七岁的姑娘。
崇禎顺水推舟,赏赐纳妾所需物品,银两……一样不缺。
能被交易,能被抓来的建奴女子,多半是贫苦出生。
汉人的同化能力,那是经过数千年来验证过的。
別说万把人,就是把建奴全部女人丟进大明。
在庞大基数面前,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自家人。
“过日子”三个字,有时比任何政治手腕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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