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举面前的那碗饵丝,一口未动。
因为老者话音刚落,旁边桌便有人冷笑著接话。
“管理,就是收费。
重视,就是標语。
落实,全靠动嘴。”
这话一出,像是撕开了口子。
眾人纷纷开口。
“验收,喝到烂醉。
研究,全是扯皮。
……
涨价,美其名曰接轨。”
不管朝廷口號喊得如何,百姓体感才是实情。
如今阿迷州的知州,名叫普名声。
正是歷史上,崇禎四年发动叛乱的那个人。
此人原籍临安府寧州。
其父被寧州土司所杀,他则逃至阿迷州落脚。
临安知府梁贵梦,忌惮寧州土司势大难制。
便扶植普名声坐大,用来牵制寧州。
结果,隨著大明国力衰落,这头被亲手餵大的豺狼率先反噬。
萧云举开口问道:
“朝廷已在临安府设立《明刊》。
百姓为何不用《明刊》,向陛下奏报?”
老者无奈摇头。
“我们夷民不得识字。
这是百年前就立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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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人说了,《明刊》的內容,自有专人为我们唱读。
我们若有话要说,府衙会派人替我们执笔。”
老者冷笑一声。
“至於明刊上写的是什么。
那要看府衙想让我们听什么。
写信给明刊?
今日写,明日便会被府衙打入大狱。”
萧云举听完,点了点头。
隨后,將面前那碗饵丝吃得乾乾净净。
起身拱手离去。
隨行亲兵忍不住低声发问。
“大人,为何不再多问几句?”
萧云举摆了摆手。
“片面之言,不可为断。
再走走。”
萧云举是从基层打出来的將领,他太清楚这世道有多复杂。
百姓朴实,长期处於弱势。
可有些时候,他们反而更容易骗人。
他在阿迷州城內停留了一天,隨后出城,深入乡村田间。
接触之人,不下数百。
最终得出结论,与锦衣卫呈上的密报完全一致。
普名声,贪赃枉法。
临安知府梁贵梦,无能草包。
萧云举並非都察院,更不是刑部官员。
他之所以亲自走这一趟,是怕杀错人,辜负陛下信任。
如今事情已经清楚明朗。
他没有犹豫,直接返回昆明,准备调兵。
云南因四川、贵州叛乱余波,局势並不稳。
但好在沐家尚在,人心未散。
普名声知道萧云举来了云南。
但他並未放在心上。
先是沐启元死了,改用傅宗龙。
傅宗龙任总兵,只求维稳,什么都没做。
隨后又来了个副总兵,名叫陈奇瑜。
此人到任后,来过阿迷州一趟。
几场宴席下来,相谈甚欢。
普名声很喜欢陈奇瑜。
因为这是个典型的大明书生官员。
文质彬彬,相貌堂堂,举止有度,毫无锋芒。
更重要的是,他收下了银子。
普名声因梁贵梦的扶持,才坐上阿迷州知州之位。
可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梁贵梦。
草包、无能、既想贪,又想要名声。
这样的人,不屑为伍,却是最好的工具。
萧云举的到来,並不突兀。
全国修路的政令,早已传至阿迷州。
工部、户部、刑部、都察院的人,隨处可见。
就连锦衣卫、东厂,也未刻意隱藏行跡。
有梁贵梦顶著,又与陈奇瑜交好,普名声根本没把萧云举放在眼里。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得烧得动才算数。
云南总兵大营內。
陈奇瑜开口问道:
“总兵大人,打算率军平推?”
萧云举语气平静。
“陛下对安南动兵,意在提振士气,更是为辽东大战做准备。
本將没有时间,耗在这些贪官身上。”
两人是第一次正式会面,却没有半点试探寒暄。
他们都清楚,陛下把他们放在一起,就是为了打安南。
利益早已捆绑。
一旦不和,两人都会被即刻撤换,再无出头之日。
陈奇瑜摇头。
“末將以为,平推乃下策。”
他看向萧云举,语气郑重。
“纵观陛下处置淮安、南直隶、江西。
皆未以叛乱之名运作。
所求,不是稳,而是民心。
除贪官,百姓出一口恶气,自然心向朝廷。
但绝不能以平叛之名行事。”
陈奇瑜拱手,字字清晰。
“大明可以有贪官,但绝不能有叛乱。”
这番话,让萧云举眉毛一挑。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那道手諭的用意。
不是为了告诉他,临安府有多烂。
而是为了告诉他,陈奇瑜的能力。
副总兵,统筹后勤。
但又何尝不是陛下为他安排的军师?
不设监军,只设副手。
这是信任,也是保护。
萧云举起身拱手:
“可有良策?”
陈奇瑜微微一笑。
“以无赖之道,惩治无赖。
让百姓亲眼看见,恶有恶报。”
为什么武侠小说让人追捧?
因为爽。
而且是最符合普通人心理的那种爽。
看你不顺眼就揍你,觉得你是坏人就干你。
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最终判决”,而是恶人什么时候倒下。
所谓证据,在他们心里早就有了。
云南大军开始拉练平匪,目標直指临安府。
消息传到阿迷州,普名声连眼皮都没抬。
谁能动我?
拿什么动我?
他是知州,隶属文官序列。
一个总兵,想动他,也得按朝廷流程来。
更何况,上面还有个梁贵梦顶著。
而梁贵梦背后,是云南都司掌印僉事,姚之屏。
姚之屏在云南更是根深蒂固。
阿迷州的百姓,知道普名声是什么货色。
也曾期待朝廷派人来,把这货砍了。
可什么都没发生。
锦衣卫来了,东厂也来了。
结果依然是,什么都没改变。
山高皇帝远。
知州上有靠山,下有私兵,谁敢动?
没用的。
直到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大军到了。
可这並没有引起太大震动。
新任总兵萧云举到任后,名义剿匪,却更像是借剿匪之名,沿途搜刮钱粮。
普名声听完匯报,慢悠悠放下茶盏。
“要饭的来了,隨便打发点就是。”
他甚至没换官服,带著人晃出府衙,准备把人打发走。
可他刚走出府门,脚步就顿住了。
数十骑高头大马,已停在府衙之外。
领头的不是萧云举,也不是陈奇瑜。
而是一个正五品的守备將官。
武德將军。
在京城,这是个有前途的军衔。
在云南,基本已经定型了。
可以说是,毫无前途可言。
那守备端坐马上,冷声开口。
“奉总镇大人之命,阿迷州出粮两千石,银三千两,充作军资。
你就是知州普名声?
给你半个时辰准备,我等还要回去復命。”
普名声当场炸了。
你一个五品守备,马都不下,站在这儿跟我用命令的口气说话?
要饭都要得这么囂张?
要是萧云举或陈奇瑜来了,他多少会给点面子。
可你算个什么东西?
“狗都不如的玩意儿,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区区五品守备,立刻给本官滚出阿迷州!”
百姓越聚越多。
普名声不能输气势。
在眾目睽睽之下丟脸,他的威信就完了。
更何况,朝廷根本没下令征粮。
赏你点,已经是抬举。
敢这么张狂,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那守备抬手,指了指自己。
“你说本將是狗东西?”
普名声笑了。
连百姓都在摇头。
白痴。
当眾挨骂,还要確认一遍。
这样的蠢货,居然是军中將领。
大明,哪还有什么未来。
普名声冷笑。
“不。
在本官眼里,你连狗都不如。
现在立刻下马,跪地磕头求饶。
否则,本官让你连滚的机会都没有。”
百姓已经开始转身散去。
这种蠢人被羞辱,没意思。
大明……烂透了。
就在这时。
那守备,忽然伸手指向普名声。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按《大明律》。
地方知州,辱骂制使或五品以上武將者……杖一百。”
他抬手一挥。
“来人。
当眾行刑,以儆效尤!”
已经转身的百姓,脚步猛然停住。
齐刷刷回头。
他们的眼底,第一次亮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要再確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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