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几句话,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辞。
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的切中了陈梅最在意。
同时也是最为脆弱的命脉——她的工作。
自从离婚后,陈梅身边的东西正逐渐消失。
单位里的特权,父亲中风需要人长期守在床边照顾。
弟弟陈建文因为一个女孩彻底颓了。
上次在盘县跟人打架斗殴,还惊动了派出所。
要不是县委的黄秘书出手帮忙,怕是弟弟已经留下了案底。
大哥陈建斌更不必说,现在还在监狱蹲著呢。
最近因为诬告的罪名,又被诉讼了一次。
怕是最后还要加上一两年刑期。
陈梅什么都没了,除了女儿,就只剩下这个体制內的体面工作。
陈梅握著手机的手,瞬间变的冰凉。
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在这闷热潮湿的七月雨天里。
她竟然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让她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这还是那个李砚舟吗?
还是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温文尔雅。
甚至有些过分老实忠厚。
可以任由她数落,抱怨,甚至无理取闹也大多默默承受的李砚舟吗?
离婚前后,她印象中的李砚舟,虽然也有原则,有坚持。
但在家庭內部,在她面前。
对方多数时候是温和的,包容的。
甚至显得有些“好欺负”。
可电话里这个声音。
冷静,锐利,强势。
充满了上位者的疏离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狠狠衝击著陈梅。
她突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她和李砚舟之间,已经隔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陈梅,不过是一个在江州市某个区直机关工作的普通公务员。
靠著这份稳定的编制和福利,过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
在相亲市场上或许还有些优势。
但在真正的权力格局中,渺小如尘埃。
她所有的底气和“骄傲”,很大程度上都依附於这个身份。
而李砚舟呢?
对方早已不是那个在黄州不温不火的小干部。
也不是那个刚到盘县时还需要小心翼翼站稳脚跟的副县长。
他现在是主政一方的县长!
是手握实权,在盘县说一不二,甚至能跟县委书记掰手腕的人物!
而且,据小道消息传言...
他还在跟省里某位领导的女儿谈恋爱!
他的前途,他的圈子,他的世界。
早已跃升到了一个她陈梅完全无法想像,更无法触及的层次。
以前那个看似“没有好胜心”的李砚舟。
不是没有能力,只是或许志不在此,或者时机未到。
而一旦他认真起来,展现出獠牙和手段。
根本不是她,甚至不是她那个自詡生意做得不错的哥哥陈建斌能够抗衡的。
听著电话那头如此直白,近乎冷酷的“提醒”,准確说是威胁。
陈梅所有的囂张气焰都被打压下去。
整个人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
她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喉咙乾的发疼。
隨即妥协道:“我...我不闹。
可是...你要把闺女带哪去?
她这次的考试考的怎么样?
这可是高考,是决定闺女命运的时刻!”
李砚舟的回答乾脆利落:“我带佳润去盘县过个暑假。”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是通知的口吻。
“那边安静,环境也好,让她放鬆放鬆。
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你。”
说完,似乎就准备掛断电话了。
“等等!”陈梅急忙阻止,声音有些急促。
“我...我还想问问闺女,她...她考试考的怎么样?”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中。
这沉默,就像重锤一样砸在陈梅心上。
她太了解女儿了,从刚才对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此刻李砚舟的沉默来看。
李佳润这次高考,怕是真的没有考好。
一股自责和懊悔涌上心头。
是不是自己逼的太紧了?
是不是这三个月不让父女见面,给了女儿太大的压力?
就在陈梅心乱如麻的时候,李砚舟的声音再次传来。
“女儿的前途,我会好好规划。
你安安心心上你的班就行。”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顺便,好好劝劝你父母。
不要整天想著那些歪门邪道。
更不要再做什么毫无益处。
只会惹祸上身的事情。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啪嗒。”
不等陈梅再说什么,电话已经被乾脆的掛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如同她此刻空落落的心。
陈梅呆呆的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仿佛没有反应过来。
周围的人群匆匆来回,雨丝飘落在她身上。
打湿了她的头髮和衣衫,她也浑然不觉。
.....
马路对面,李砚舟收起手机,脸上冰冷的神色瞬间冰雪消融。
又恢復了面对女儿时的温和。
他撑著伞,快步走向李佳润,轻轻揽著对方的肩膀准备离开。
李佳润被父亲安慰了一通,情绪好了很多。
虽然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不再哭泣。
她顺从的跟著父亲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回过头,望向母亲刚才站著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陈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於是仰起头,看向李砚舟问道:“爸,刚才...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吗?”
李砚舟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脸上带著安抚的微笑。
轻描淡写道:“嗯!你妈妈担心你,打电话问问你考的怎么样。”
一听这话,李佳润刚刚好转的情绪立刻又低落下去。
她低下头,踢著脚边的小水洼。
声音里充满了自责:“爸...我这次...我这次可能真的没有考好。
理综后面的大题,我好像都做错了。
数学里有几道难点题目也没时间写完。
我...我让你和妈妈失望了....”
看著女儿沮丧的小脸,李砚舟心里一软。
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住女儿略显单薄的肩膀。
“佳润,抬起头,看著爸爸。”
李佳润依言抬起头,眼眶又有些发红。
李砚舟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考试,已经考完了。
是好是坏,分数出来之前,谁说了都不算。
就算...就算最后的结果真的不如预期,那又怎么样?”
李砚舟此刻的眼神中充满了父亲独有的包容跟篤定。
“你记住,无论你考多少分。
无论你將来选择哪条路,你都是我李砚舟的女儿。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爸爸对你的爱和期望,不会因为一次考试的分数而有丝毫减少。”
他伸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又渗出的泪花。
语气又变的轻鬆起来:“所以,放下包袱,別再想了。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彻底放鬆。
走,爸爸带你去吃顿大餐,想吃什么隨便点!
然后,这个暑假,跟爸爸去盘县。
金河边的风景可美了,埡口乡正在搞旅游开发。
爸爸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青山绿水,好好玩玩。
把高三这一年的辛苦都补回来!”
这番话,像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李佳润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霾。
她看著父亲真诚而充满力量的眼神。
心里的重担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是啊,已经考完了,再多想也无益。
爸爸还是那个最疼爱她,最能给她安全感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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