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虽然不懂书法,但架不住自家太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模样。
他也好奇啊。
这可是咱失散了二十七年的好大儿,咱也想看看,咱的儿子到底有多大出息。
他伸长了脖子,装作不经意地想往那张宣纸上瞟一眼。
可他刚一凑过去,还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一直恭敬侍立在旁的二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陛下,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二虎的声音不高,却让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心虚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乾咳一声。
“没……没什么,你……你就按朱神医的要求去安排就行,务必儘快准备好!”
“喏!”
二虎应声退下,转身离去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陛下这模样,倒像个想偷看儿子成绩,又怕被发现的老父亲。
一场小小的插曲过后,眾人重新坐下用餐。
朱林看著自己碗里那堆积如山的饭菜,心里涌动著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家的温暖。
没有算计也没有猜忌,只有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爱。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份温暖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之上的。
他不是什么神医,他只是一个拥有系统的穿越者。
而眼前这些人,是这个时代最顶端的掌权者。
他理智地將那份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亲近之言,死死地压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僭越的话。
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饭。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其实一直在期待著。
期待他能再像刚才那样,情不自禁地,喊他们一声“爹娘”。
可见他只是低头吃饭,不再开口,两人心中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失落,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只是更加卖力地往朱林的碗里夹著菜,仿佛想把这二十七年的亏欠,都通过这一顿饭弥补回来。
饭后,朱林起身告辞。
马皇后满眼都是不舍,拉著他的手,嘱咐了半天“要按时吃饭”、“別太劳累”。
朱元璋则大手一挥,直接让二虎亲自护送。
在二虎那近乎“贴身保鏢”式的护送下,朱林终於离开了坤寧宫,返回了医馆。
开始为次日前往伤兵营,做著最后的准备。
……
第二天,清晨。
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应天府的街道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朱林按照约定,早早起了床。
他刚推开医馆的大门,便看到一辆装饰华贵,由四匹骏马拉著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门口。
锦衣卫指挥使二虎,一身利落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如同標枪般笔直地站在马车旁等候。
“侯爷。”
看到朱林出来,二虎立刻上前,恭敬地抱拳行礼。
“末將奉陛下之命,亲自护送您前往伤兵营。”
昨日,朱林在坤寧宫內那句“守护大明荣光,我辈义不容辞”,让二虎这个铁血军人,深受触动。
此刻,他对朱林的这份尊重,已经不仅仅是源於朱林那神秘莫测的身份,更是源於对其仁心与热血的,由衷敬佩。
朱林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有劳二虎统领了。”
二虎亲自为朱林掀开车帘,待他上车后,自己则翻身跃上马背,一抖韁绳,清喝一声:
“驾!”
马车车轮滚滚,朝著城外伤兵营的方向,飞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片连绵的营帐前缓缓停下。
这里,便是大明王朝在应天府最大的伤兵营。
朱林刚一掀开车帘,一股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血腥味、腐肉味、草药味,以及无数种难以名状的秽物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种独属於战场的,死亡的气息。
他跳下马车,脚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黑色。
那是被无数將士的鲜血,反覆浸染后留下的痕跡。
不远处的营帐外,整齐地停放著十几副担架,担架上覆盖著破旧的白布,白布之上,布满了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斑。
不用想也知道,那白布之下,要么是伤重不治,刚刚咽气的英灵。
要么,就是被砍断了手脚,彻底残废的將士。
这惨烈的一幕,让朱林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幼年时亲眼见证过的那些战乱与杀戮。
他知道,自己能安稳地开医馆,城里的百姓能安稳地过日子。
这一切,都是由眼前这些,以及更多躺在营帐里的將士们,用他们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猛地涌上他的鼻腔。
他转过头,对著营门口一个正在站岗的士兵,沉声问道:
“这位兄弟,伤得最重的將士,都在哪个区域?快带我过去!”
那守营的士兵,见朱林一身布衣,年纪轻轻,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富家公子,来这里凑热闹。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要阻拦。
“这里是军营重地,閒杂人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二虎便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块代表著锦衣卫最高权力的金牌,冷冷地亮了出来。
“放肆!”
“这位是朱神医,仁义侯!奉陛下之命,特来救治伤兵!你敢阻拦?”
那士兵看到锦衣卫的金牌,又听到“仁义侯”三个字,嚇得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他连忙收回手,哆哆嗦嗦地行了个军礼。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侯爷驾到!请侯爷恕罪!”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朱林。
这么年轻的神医?还是个侯爷?
虽然心中充满了震惊与意外,但他可不敢质疑锦衣卫指挥使的话。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转身带路。
“侯爷,二虎统领,这边请!伤势最重的弟兄们,都在东边的营帐区!”
越是靠近东营帐区,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腐臭味,就越是刺鼻。
耳边也开始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
那声音如同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头髮颤。
朱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適。
他走到最大的一座营帐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下一秒,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
那简直是……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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