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 - 第126章 湿气、霉斑与一把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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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河以南,天漏了。
    这雨不像北凉的暴雪那样痛快,下得黏黏糊糊。细如牛毛的雨丝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灰濛濛的大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空气里不仅有水汽,还有一股子发霉的稻草味和死鱼烂虾的腥气。
    北凉军的队伍,在这泥泞的官道上走得极慢。
    “啪。”
    铁头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脖子上,摊开手一看,全是血,中间躺著一只被拍扁的黑蚊子。
    “这他娘的什么鬼地方!”
    铁头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身上那件新换的轻便皮甲,此刻贴在身上像是涂了一层胶水,又闷又热。脖子和腋下已经起了一片红疹子,痒得钻心。
    “老子寧愿去跟宇文成都拼刺刀,也不想在这儿餵蚊子!”
    铁头抱怨著,伸手去抓马鞍旁的皮囊想喝口水,却发现皮囊表面已经长了一层绿毛。
    不仅仅是皮囊。
    队伍里,不少战马已经开始拉稀。那种习惯了乾草和硬地的北方马,吃了这路边受潮的青草,肠胃根本受不了。
    就连李牧之的那把横刀,虽然每天都擦,但在刀鞘口的位置,还是隱隱泛起了一层细微的锈跡。
    这就是江南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锈。
    它能锈蚀铁石,也能锈蚀人的意志。
    “传令。”
    李牧之骑在乌云踏雪上,这一路走来,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全军停止赶路。找高地扎营。把所有的薑汤都煮上,每个人必须喝三大碗发汗。”
    “还有,公输冶。”
    李牧之回头。
    那个老木匠正缩在一辆大车上,手里拿著个放大镜,对著一块受潮的木板唉声嘆气。
    “在呢。”
    “看看那些车轮子。这泥太黏了,把轮轂都塞死了。你想个法子。”
    公输冶跳下车,踩了一脚泥,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
    “想个屁法子。”老头子爆了句粗口,“这地界,车走不动。得换船,或者……得换那种宽轮子。”
    正说著,前方的斥候骑著快马,溅起一路泥浆跑了回来。
    “报——!前方三十里,便是『通州城』。那是进入江南腹地的第一道大关。”
    “情况如何?”
    “回大帅。”斥候的脸色有些古怪,“城头上掛著大乾的旗,但城门紧闭。属下上去叫门,说咱们是朝廷派来的平叛大军。”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斥候吞吞吐吐,“他们说,没见到江南总督的手諭,谁也不许进。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城外候著。”
    “候著?”
    铁头一听就炸了。
    “老子们千里迢迢来救他们的命,他们让老子在雨里候著?这帮孙子皮痒了吧?”
    李牧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这支疲惫不堪、正如落汤鸡一般的军队。如果今晚进不了城,休整不了,这湿气入体,明天就得倒下一半人。
    “走。”
    李牧之轻磕马腹。
    “去看看这通州城的知府,架子到底有多大。”
    ……
    半个时辰后。通州城下。
    城墙不高,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护城河里的水发黑髮臭,漂著几具浮肿的死猪。
    城楼上,一个穿著七品官服的胖子,正撑著把油纸伞,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他是通州知府,姓钱。人如其名,死要钱。
    “下面可是北凉李王爷?”
    钱知府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隔著雨帘飘下来。
    “正是本王。”
    李牧之策马立於吊桥前,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滴落。
    “还请钱大人打开城门,大军需入城休整。”
    “哎哟,王爷,这可不巧了。”
    钱知府一脸的假笑。
    “您也知道,如今白莲教作乱,咱们这城里也是人心惶惶。这难民太多了,容易混进奸细。下官这也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全著想啊。”
    “再说了,朝廷法度,客军过境,不得入城扰民。”
    钱知府指了指城外那片泥泞的荒地。
    “王爷不如就在那十里坡扎营?下官这就让人给您送点……热粥出来?”
    李牧之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胖子,又看了看城墙上那几个歪歪斜斜、甚至连弓都拉不开的守军。
    这就是大乾的地方官。
    白莲教都快打到鼻子底下了,他们还在守著那点所谓的“规矩”,或者说,还在想著怎么从这支过路军身上揩点油水。
    “铁头。”
    李牧之轻声唤道。
    “在。”
    “告诉他,咱们北凉的规矩。”
    “好嘞!”
    铁头狞笑一声,摘下了马鞍旁掛著的那具“连发强弩”。
    他根本没瞄准那个知府。
    他对准的是那面掛在城头上、象徵著大干威严的“帅旗”。
    “崩——!”
    一声弦响。
    弩箭如流星般划破雨幕。
    “咔擦!”
    那根有些腐朽的旗杆应声而断。
    巨大的帅旗呼啦啦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钱知府的脑袋上,把他砸了个狗吃屎,那把油纸伞也骨碌碌滚进了泥水里。
    “啊!杀人啦!造反啦!”
    钱知府在旗子里挣扎著尖叫。
    “钱大人。”
    李牧之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依然平静,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森寒。
    “本王没带江南总督的手諭。”
    “但本王带了三万把刀。”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要么开门,让我的马进去避雨。”
    “要么破门,我让全城的百姓看著你的脑袋掛在城楼上淋雨。”
    “你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北凉军进入江南后,第一次亮出的獠牙。
    钱知府嚇尿了。他是真尿了,顺著裤管流到了城墙砖上。
    他原以为这是朝廷的军队,总得讲点读书人的体面。哪知道这帮人比白莲教的土匪还土匪!
    “开!快开门!”钱知府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嘶吼著,“快把这帮瘟神请进来!”
    ……
    “咯吱——”
    沉重的城门,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北凉大军入城了。
    但他们並没有像常规军队那样列队去校场。
    走在队伍最中间的,不是骑兵,而是那几百辆装著“特殊人才”的大车。
    几个戴著眼镜、手里拿著帐本的“隨军会计”,掀开车帘,那一双双精明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这座虽然破败、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繁华的城市。
    “老王,记下来。”
    一个会计指著路边的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当铺。
    “这家铺子门脸虽然小,但那柱子用的是金丝楠木,门口的台阶是青白石。这老板家里肯定有存银,至少五万两。”
    “还有那边,那个丝绸庄。”
    另一个会计吸了吸鼻子。
    “闻见味儿了吗?那是上好的苏杭锦缎发霉的味道。这掌柜的寧可把货囤在库里发霉,也不拿出来卖。这是在发国难財啊。”
    “都记上,都记上。”
    而在另一辆车上,公输冶带著几个工匠,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著城里的那些建筑。
    “好东西啊……你看那庙里的铜钟,那是几百年的老铜,熔了能做多少炮管?”
    “还有那城墙砖,虽然旧了点,但那是糯米汁浇筑的,拆回去能修三个碉堡。”
    这哪里是来平叛的军队?
    这分明是一群闯进了宝库的强盗,正在拿著算盘和尺子,估算著这座城市的“拆迁价值”。
    李牧之骑在马上,对周围投来的那些惊恐、畏惧的眼神视而不见。
    他抬起头,感受著那带著霉味的雨丝落在脸上。
    “进城。”
    他对身边的副將说道。
    “告诉兄弟们,把刀都擦亮了。”
    “在北凉,咱们是保家卫国。”
    “在这儿。”
    李牧之看了一眼那个点头哈腰跑过来的钱知府。
    “咱们是来……收帐的。”
    雨更大了。
    洗刷著这座古老的城市,也洗刷著大干王朝这块遮羞布上最后的一点顏色。
    北凉的马蹄,踩碎了江南的寧静。
    这把软刀子,终於要开始割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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