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的主人是川原美雪,用你自己的脸和我说话。”
望著近在咫尺的高市,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贪婪与慾念,浓烈得令人窒息。
然而,直面这一切,雨宫霖的心湖却未起半分波澜,无悲无喜,无怒无恨,只有一片洞彻后的澄明静澈。
他甚至没有抬高声调,只是用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说出了这句简单的要求。
这句话落入高市耳中,却產生了奇异的效果。
它不像来自外界的命令,反倒像她自己心底某个蛰伏的念头,未经任何思考的缓衝,身体已先一步执行。
她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真丝睡袍腰间的系带。
轻轻一勾。
滑腻的衣料如同失去支撑的水流,悄然委顿於华贵的地毯上,灯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暴露出的躯体上。
那身体乍看之下確实保养得宜,肌肤泛著细腻柔和的光泽,曲线饱满起伏,充满了某种近乎完美的青春活力感。
她似乎很满意这具皮囊带来的视觉效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抬手抚过平坦紧实的小腹,指尖探入肚脐,从里面勾出了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拉环。
她的指甲抠住拉环下那微微凸起的边缘,向下一拉。
“嗤——”
那层看起来紧致年轻的皮肤,沿著她拉开的轨跡,整齐地向两侧分开,裂口边缘光滑,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质地,就像是拉开一件过於紧身的人形连体衣。
把这套连体衣全部脱下来之后,几块胶垫也掉在了地上,而她真正的身体,自然也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个近六十岁的女人。
皮肤松垮,眼袋浮肿,颧骨的凸起显得面部生硬,五官粗大,鼻樑两侧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把脸颊的肉往两侧扯开,让本就不算柔和的面孔有一种蛮横的男相,让人很容易联想起进击的巨人中的车力巨人。
如果躺在床上的男人不是雨宫霖,而是別人,眼睁睁地看著那个打算上了自己的人,从美丽的国民级偶像女歌手变成一个小號的车力巨人,怕是会立刻阳痿,並且產生几个月的心理阴影。
“呵呵呵呵!我觉得,你会更喜欢这副容貌,不喜欢也没关係,我会在这张床上,用一个月的时间让你用身体记住我的身体。”
她毫不在意地向雨宫霖展示著自己真实的样貌。
歪曲的嘴唇咧开,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浑浊的眼珠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深不见底的欲望。
那张衰老的面容因兴奋和贪婪而扭曲,在明亮的光线下,確如从地狱画卷中爬出的恶鬼。
她走向雨宫霖,伸手抓向胸前的第一颗纽扣。
“不许动。”
雨宫霖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髙市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是被外力束缚,也不是被什么无形力量抓住,她只是停下了。
像是自己忽然不想动了,像是这个动作做到一半,一个先停一下的念头自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於是身体就顺从地执行了。
她维持著俯身的姿势,手指还虚扣在纽扣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眼珠微微转动,流露出困惑之色,仿佛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停下来,自己有什么別的事情要做吗?
“参加派对的人,都和你一样,是衰老的权贵吗?”
雨宫霖轻嘆著,像是隨意閒谈一样,向髙市问道。
髙市的手僵在那儿,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自己突然分了神。
“是啊,不然呢?”
她撇了撇嘴,面容显得更加丑陋。
“她们大多都跟我差不多岁数了,甚至连一百多岁的也有,都是看著光鲜,里头早就朽透了。”
“所以,你们剥夺了年轻人的外貌?”
雨宫霖问道。
“当然了,年轻人鲜活的肉体真是碍眼,不过没关係,只要能把他们的鲜活转移到我们的身上,我还是挺喜欢他们的。”
髙市浑浊的眼珠注视著雨宫霖,以非常自然的语气,说出了恶毒无比的话语。
“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钱、权、规则,由我们定义,也归於我们,我们掌控一切,享受一切,这才是天经地义。那些年轻的孩子也不过是些会走动的財產,生下来就是为了供养我们,把漂亮的皮肤贡献出来,成为我们的外衣,这是他们的荣幸,也是他们的义务。”
“是这么想的吗?”
雨宫霖拍开身前的那只手掌,坐直了身体,肌肉鬆弛剂的效果隨著时间和呼吸法的作用,已经逐渐失去了效果。
“真是丑陋啊。”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不过,不是外貌。”
“丑陋……?”
髙市歪著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雨宫霖的脸,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但思绪像是陷入泥沼,只是本能地跟著呢喃。
“是啊,人体不过四大假合,五蕴积聚,皮囊的美丑本就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的东西。”
雨宫霖的目光掠过髙市松垮的皮肤,没有半分波澜。
“地水火风,因缘聚则身生,因缘散则身灭,这副躯壳算得了什么?真正的丑陋,从来不在皮肉上,而在那颗被贪嗔痴三毒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雨宫霖平淡地说著,声音没有起伏,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
“佛学言眾生皆有佛性,恶不过是客尘覆心,可客尘能拂去,心若彻底朽烂成泥,连佛也渡不了。你们掠夺年轻人的皮囊,视他人性命为芻狗,把贪婪刻进骨髓,把暴虐当成天经地义,这哪里还是人?不过是些披著人皮,盘踞在权力腐肉上的恶魔罢了。”
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雨宫霖说。
“人之初,性本善,就算是不慎走了歪路,也能拉回来。这个宇宙就是这样,虽然被黑暗笼罩,但是和黑暗作斗爭的那一抹光明,正在努力守护著心中还有光的人类,我也曾受到过那样的人不少帮助,乐意为了宇宙更加美好付出自己的力量。
所以,我不杀人,但是,恶魔,应该有恶魔的结局。”
雨宫霖的目光落在髙市扭曲的脸上,澄澈如镜,映出她此刻全部的丑陋和狂乱,却不染半分情绪。
他没有结印,没有诵咒,也没有刻意凝聚什么力量。
只是將心神沉入那內心的深处,让觉悟的自性如水面明月,自然映照。
一切造作止息,唯有本源之性光,清净自显。
“请你,下地狱去吧。”
他开口,声音便不再是凡俗的声波振动。
而是一种流露,是自性之光透过声音此一孔窍的自然显现,照进了髙市的意识深处。如种子入泥,生根抽芽,仿佛这是她自己早已蛰伏的终极念头,於此尘埃落定之刻,自然浮现。
髙市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在她的视线中,一道光,自雨宫霖所在之处,在她眼中显现了。
那並非世间任何一种可见的光芒,不刺目,不炙热,甚至没有顏色。它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澄明之感,一种洞彻一切虚妄的觉照。
它无声地瀰漫开来,所过之处,臥室里奢华的表相,如同曝晒於正午烈阳下的朝露,发出无声的哀鸣,消逝无踪。
取而代之的,却並非美好的事物。
翻涌而上的,是粘稠的暗红色业雾,伴隨著滚烫的硫磺和无尽悲苦的嚎叫,蛮横地充斥了她所有的感知。
“这里是……”
髙市迷茫而又惊怒,突然变化的环境,让她无所適从。
“第一层,拔舌地狱。”
雨宫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髙市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记忆片段,那是她曾挑拨离间、誹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辨、说谎骗人的种种行径。
她的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越伸越长,喉头髮出“嗬嗬”的怪响。
下一秒,一种难以想像的剧痛从舌根炸开!
“呃啊啊——!!”
两个面容狰狞的鬼差,用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她的舌头,一点一点,慢慢地往外拽。皮肉撕裂的痛楚无比真实,鲜血仿佛灌满了她的口腔和气管,窒息感和剧痛让她浑身抽搐。
“第二层,剪刀地狱。”
髙市眼前的风景未变,疼痛的依然是舌头,难以想像的剧痛让她的头脑超乎想像的清醒。
看样子,她並未做过对应的恶行。
“这里是……地狱?!”
体会过了拔掉舌头的剧痛,髙市终於反应了过来。
这种真实不虚的疼痛,不可能是幻觉!
也就是说,她真的坠入了地狱?
怎么会?!她不记得自己死掉了!
髙市的心中除了惊怒之外,恐惧和慌乱也开始蔓延。
“不!我没死!我不要死!我还有一百年的寿命!我还能一直活下去!我的寿命还能一直增加!放我回去!”
髙市的面容变得狰狞,她疯狂地吶喊,向著看不见彼方的前方奔跑,想要逃出这个恐怖的地狱。
“第三层,铁树地狱!”
这时,眼前的风景又变,髙市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失重的感觉,伴隨著呼呼的风声,她的身体从高处坠落。
至於下方,那是一片树林。
但是,那些树林却並非由树木组成,而是一棵棵枝杈如锋利长矛般的铁树。
“啊!!!”
身体同时被多根铁枝贯穿,剧痛让她瞬间失声。髙市的身躯被悬掛在半空中,內臟的重量拉扯著伤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第五层,蒸笼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铁树形成的密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滚烫蒸汽。
髙市的身体蜷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四周白茫茫一片,湿热的气体灌入她的口鼻。
皮肤像被开水浇淋般快速发红,起泡,水泡在高温中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她想尖叫,可滚烫的水汽堵住了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烧红的刀子,灼烧从气管一路蔓延到肺叶深处。
“第六层,铜柱地狱。”
蒸笼的景象应声碎裂,髙市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上,不远处耸立著一根粗壮的铜柱,柱身被炭火烧得通红。
她的手脚不受控制地走向那根铜柱,脑海中则是浮现出自己曾为谋夺產业,暗中纵火烧毁对手公司的记忆。
火焰吞噬生命的画面,此刻和眼前的赤红铜柱重叠。
“不……不要……”
髙市惊恐地求饶,但一步也无法停下,她的胸部不由自主地贴上了滚烫的铜柱。
“滋啦——!!”
皮肉焦糊的恶臭瀰漫开来,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惨嚎。
她想挣脱,可身体仿佛被焊在了铜柱上,只能用每一寸痛觉神经感受著皮肤在高温中碳化、黏连、剥落的那种触感。
……
一层又一层。
刀山地狱、冰山地狱、血池地狱、火山地狱,石磨地狱……
每一层地狱的刑罚,都精確对应著她过往的某一桩或某一类罪行。
那些被她遗忘,或者视为理所当然的恶,此刻都化为最真切的痛苦,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反馈到她的身上。
幻觉中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痛苦都仿佛持续了千年,並且一次次地循环。
现实世界。
臥室里瀰漫的甜腻香薰,被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搅乱了。
髙市瘫倒在地毯上,双眼翻白,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如同触电般不停颤抖。
她伸出的舌头已肿胀溃烂,皮肤浮现大片赤红斑块与水泡,像被蒸汽烫过,胸口有诡异的暗红皱缩,似遭烙铁炙烤,手脚表皮破裂渗血,对应著刀山与铁树的幻痛……
在幻觉中受到的伤痕,竟反馈给了髙市的肉体!
“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雨宫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催眠术——梵音幻法,可以让作为物质的肉体也受到伤害。
“对了,这个应该叫做……心因性躯体症状?”
雨宫霖略一思索,从脑海的知识中找到了对应的理论。
肉体被大脑欺骗,明明没有受伤却出现伤势,其实现实世界有过类似的案例。
在医学上多与心因性躯体症状相关,大脑受情绪、认知或心理暗示等因素影响,会让身体出现疼痛、红斑、肿胀等类似伤势的表现。
但是,通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皮肤裂开这种实质性的伤害。
只不过,雨宫霖的梵音幻法效力太强了,再加上这个宇宙的特殊状况,以至於髙市的肉体受到的伤害,超出了心因性躯体症状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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