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確是一无所知,毕竟修仙之辈,根脚底细岂是凡俗能轻易窥探的。
至於修士的宗门,陈根生也只知李氏仙族与红枫谷两家。
奈何皆远在天涯,渺不可及。
传闻二者皆踞灵澜国境內,可惜路途迢遥,自身要往,不知需耗费多少年?
青牛江郡这地界太过鄙陋,悠悠岁月,竟无半位仙师踏足此地,为凡俗测度灵根。
这般境遇,直教人心头鬱结难紓。
“再不修仙,吾已垂垂老矣。”
腹中空空,飢火焚心。
《血肉巢衣总纲》在他脑海中翻涌不休。
那血灵根,必先炼气打底,需得筑基修士为引,更需金丹修士压轴,方得功成。
奈何所需食材,遍寻无果。
他陈根生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困在这青牛巷里,混吃等死,没法施展。
若李氏仙族肯遣个执事前来测灵根,亦是好的。
无论是执事,或是被测出身具灵根的仙苗,都是一口正经血食啊。
惜哉,彼辈不屑此隅,漠然不顾。
陈根生啐出一枚瓜子皮,不偏不倚落在路过乞丐的破碗里。
那乞丐毫不在意,捡起便嘬了嘬余味,復又訕笑著,朝这位声名狼藉的恶捕磕了个响头。
“吃我瓜皮,明日须你討十文钱来。否则我便將你逐出青牛江郡。”
……
大暑三秋,蝉鸣如沸。
陈根生,回了那一身尸臭味的义庄。
刘拐子手里拿著根老旱菸杆,吧嗒吧嗒地。
陈根生毫不嫌恶,踞坐停尸板上,隨手拈花生米投入口中。
“师傅,我遍阅县誌也无半点修士记载。”
“除却五年前岛中顺天教,青牛江郡宛若遭仙家遗弃,野修都没一个。”
“这地方是风水劣败?或是我陈根生没修仙之命,只配沉沦泥沼,终葬黄土?”
他饿啊。
没有修士,他就永远只能是个凡人捕快,哪怕刮地三尺,也刮不出那长生久视的一线天机。
刘拐子听了这话,浑浊的老眼翻了翻。
“整天就知道想美事。”
“你当那修士是大白菜呢?去那早市上吆喝一声,就能给你送来一筐?”
老头挺身坐直,復又往菸斗里填了撮菸叶,火摺子一晃,星火明灭。
“凡人一世能得见一次仙家手段,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泽,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还想日日撞见修士?依我看你是嫌阳寿太长,急著往阴曹地府给我占个位置。”
“你当真要知道?”
陈根生没说话,只是把那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刘拐子斜眼瞅了瞅陈根生。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倒是拔高了不少,只是那身子骨看著还是单薄。
老头嘆了口气。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好半天才掏出一个黑漆漆的荷包。
那荷包也是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
“接著。”
刘拐子把荷包往陈根生怀里一扔。
陈根生也没打开,只是拿手掂了掂。
“师父这是要遣散我?”
“遣散个鸡儿!”
刘拐子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火气,反倒是透著股萧索。
“我没儿没女就是个绝户命。”
“可如今瞅著,你小子虽然是个贪財的白眼狼,但好歹也算是给我养老送终了。”
“既然有人送终,这棺材本留著也是生虫。”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別整天去那外头蹭吃蹭喝,那些个商户嘴上不说,心里头早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
“拿去买点正经的肉吃。”
“羊肉燥,牛肉补,多吃点,把身板练结实了。等你少贪点,我就把哪里有修士这件事告诉你。”
“那么贪作甚呢。”
陈根生把荷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出了义庄的大门。
走了一半,路过那飘著肉香的铺子。
他转过身买了二两牛肉又往回走。
等哪天真的发了横財,比如吃了个筑基修士,那时候再给这老头弄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也算是不枉师徒一场。
回到义庄的时候,大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
“师父,这钱我不要啊,你不行留著去那勾栏里……”
话没说完,就断在了喉咙里。
藤椅还在。
刘拐子也还在。
而在他脖子上,插著一样东西。
是一根冰刺。
这可是三伏天。
时值三伏炎夏,外头日头烈得能烤熟鸡蛋,屋內纵是阴凉,也断无存冰之理。
偏这冰刺直透喉管,非但半点未融,反倒往外冒著白气。
陈根生立在门口,左手搭著门框未动,右手先抚过仵作小刀,终是紧按腰间佩刀。
他心头想起一件事,若当真遭了修士偷袭,自己焉有命在?
纵使对方,不过是炼气初期的末流修士。
屋內无风,寒意彻骨。
陈根生连脚后跟都不敢离地分毫,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松,復又攥紧,末了还是颓然垂下,顺势从兜里摸出一把吃剩的花生米。
刘拐子那张乾瘪的嘴张著,像是在喊冤,又像是在笑这个徒弟来晚了一步。
外头好热,偏偏这屋里,刘拐子脖颈那一块还冒著白气。
伸手一摸,扎手,又透骨的凉。
“凡人死在三伏天,那是臭得快烂得早。您老倒好,自带一口冷气,这也算是寿终正寢,排面委实足。”
“师傅,你牛的。”
陈根生一嘆,取下刘拐子未燃尽的烟杆,斜插於腰间。
其腰间此刻悬佩齐备:烟杆、仵作小刀、捕快佩刀,三物並置。
……
县衙后堂。
几块冰鉴摆在角落里,冒著丝丝凉气。
师爷正歪在太师椅上,旁边还放著碗冰镇的酸梅汤。
刘拐子死的消息传得倒是快。
陈根生问道。
“刘拐子抚恤呢?”
师爷笑了。
“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开窍?”
“三伏天里结冰刺,那是凡人能干的事儿?”
“这几日是有位路过的仙师回乡省亲。刘拐子那张嘴你也知道,保不齐就是哪句话衝撞了贵人。”
“仙师杀人那叫恩赐叫超度,唯独不叫命案。”
师爷重新躺回太师椅上,摇著摺扇,事不关己。
“衙门里没这笔银子。別说是抚恤,就是那口棺材钱,县太爷也不会批。”
“为啥?”
“怕沾包。”
师爷说得直白。
“给刘拐子发抚恤,便是变相认了他死得冤屈。若让那位动手的仙师知晓,只道咱们衙门是指桑骂槐,暗怀怨懟,届时这顶乌纱帽,谁能保得住?”
“根生听叔一句劝啊。回去买卷草蓆,找个没人的地界埋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陈根生坐在椅子上,突然笑出了声。
“哪家的修士来咱们凡俗探亲,师爷方便告知一二?”
师爷轻嘆。
“纵使车马无歇、昼夜兼程,亦需三四年光阴方能抵达灵澜国。青州广袤无垠,此途迢迢,远非你我所能企及。”
“放下吧。我与你明说,你才十五岁,前途无量,单在这青牛江郡一年贪个几两黄金,易如反掌。”
“放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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