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稳在世之日,李氏仙族与红枫谷素不相容,毫无契洽。李稳歿后,如今李蝉反而愿缓帮扶红枫谷,使其不至於无主而倾颓。
不知李蝉是何用意,又算计什么。
他比陈根生更早知道,陈文全和陈沐的存在。
约莫对李蝉来说,师弟的儿女,他也肯费心照拂的?
他常向红枫谷输送炼气的弟子,以冀红枫谷不至於没了底气和传承。
只是李蝉未料的是,这师弟陈根生对陈文全、陈沐两个孩子素无掛怀,也懒得去寻,更不想知道。
歹竹出好笋,烂泥生青莲。
今年,陈文全陈沐两人十岁。
红枫谷。
昔日那漫山遍野红得像火一样的枫叶,如今缓过来了些气,但也稀稀拉拉的。
山门口,陈文全穿著青布长衫,头髮用木簪子束,面容约莫和青牛江郡时期的陈根生一个模样。
他在等今年的那批由李氏输送过来的炼气弟子。
一个时辰后,李氏遣李友执事而至,陈文全上前先行鞠躬之礼。
那李友赶忙摆手。
“少掌门,不用如此。”
陈文全面容和煦,连连说道。
“文全微末之身,也不过只是炼气修为。执事年长於我,修为高於我,文全自当敬之。”
李友闻言,心里是长嘆不止。
红枫谷虽年年都新增百余名炼气弟子,数十筑基之辈,然金丹修士,不过一二而已。
年少的陈文全被推著当了掌门,其状实堪怜悯。
宗门走背。
势来如山倒,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七年啊,稍微有点本事的筑基和金丹修士,早就奔了李氏仙族。
偌大红枫,成了一个只有空壳子的养济院。
秋煞人。
十岁的陈文全,穿得太素了。一身青布有些发白,袖口倒挽得整齐。
他身后也没个隨侍,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李友又是一拱手。
“近来可有什么困顿?缺灵石缺丹药?若有所需,少掌门儘管开口,千万莫要见外。”
陈文全摇了摇头。
“是李伯让您说的吧?”
“红枫谷灵石丰裕,绰绰有余。此数载以来,李伯又多有馈遗。即令坐食其利,亦足供谷中残喘之辈餬口度日。”
“只缺金丹长老授业。”
李友苦笑。
灵澜何处寻金丹修士?
七载之前便已莫名死了大半了。
“少掌门,除却那百名炼气弟子,山门外头还候著四百六十一个凡俗童子。”
“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刚满六岁。都是那永安穷苦人家养不活的,我拿凡俗金子做主给换了来。”
“这些人,和少掌门一般大。若是能测出灵根,那是红枫谷的造化;若是测不出,留在谷里扫地烹茶,也算给这冷清地界添点人气。”
陈文全愣了一下。
“李伯他为何……”
李友只赔笑道。
“老祖说了,红枫谷的地脉是暖的,能养得活人。”
闻言,陈文全只是温和笑道。
“是否是青牛江郡附近的县市来的?”
“我听闻凡俗界若是遭了灾,易子而食是常事。李伯送这些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修仙,是为了让他们活命吧?”
李友抬头。
这是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的话?
陈文全嘆气说道。
“红枫谷虽穷,但只要我在,就少不了他们一口饭吃。哪怕是把这漫山的红枫树皮扒了煮汤,也得先紧著这帮更小的喝。”
四百六十一位凡俗童子,联袂挤簇,慢慢涌入山门。
各个都是衣履襤褸。
或跣足无履,踏於寒阶之上,足趾冻紫,大多是瑟瑟难安。
陈文全俯瞰黑压压一片人潮。
这些同龄人之中,是否亦有孤苦无依的呢,如自己一般朝暮都在盼得父亲从天而降,唤一声儿子?
红枫谷又有数位筑基长老现身,瞥视少掌门一眼,方始设坛测灵根。
次第而行,无有停歇。
待四百六十一凡俗童子诸事料理停当,陈文全便与一眾筑基长老,转而接待百名炼气弟子。
他转过身,衝著李友执事拱了拱手。
“劳烦李执事回去替我谢过李伯。文全断不会饿著这些弟弟妹妹。”
李友看著眼前这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深深回了一礼。
等到百名炼气弟子被安排好,天边的火烧云已经退了个乾净。
陈文全出了一口气,顺著那条铺满枯叶的山道,往后山禁地走。
陈沐洞府。
“姐,我进来了?”
陈文全没急著进去,他先躬身行了个礼。
里头没动静。
陈文全等了片刻才缓步走进去。
石洞里没点灯火。
陈沐盘在那石台上。
她穿著一袭大红衣裳,红得有些发黑。
小脸煞白,像那刚出窑的细瓷。
瞳仁不是寻常的墨黑,而是暗红。
陈文全心里头莫名发酸。
红枫叶落掩枯骨,同胞双生异路途。
一个是温吞水里养慈悲,一个是腥风血雨炼魔徒。
爹娘恩怨债。
儿女半生苦。
“姐啊?”
陈文全又轻声唤了一句。
陈沐开口问道。
“那些凡俗童子,安置了?”
“嗯,安置了。”
陈文全走近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包还带著热乎气的桂花糕。
“李家送来的,说是永安城的铺子做的,我尝了一块,是甜的,给你留著。”
陈沐瞥了一眼那油纸包,又看了眼弟弟。
陈文全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是甜的,我没骗你。”
陈沐嘆了口气,捏起一块桂花糕。
“我已筑基辟穀,你也儘快吧。”
凡俗间有扶弟魔的说法,然而於陈沐而言,这东西唯余疼惜而已。
李氏岂会馈送桂花糕这种零食物事?
料是陈文全又往永安城行善,顺路购得罢了。
惨。
姐弟二人,孤苦无依。
闻今岁末,谷中仅存之二位金丹长老亦將离去。
陈沐嘱文全,务须谨守心神,莫为红枫谷的俗务劳损自身。
陈沐又说,李蝉其人不足为信。
盖因自己的父母皆弃之而去,世间茫茫,有何人可托以心腹呢?
陈文全走出姐姐陈沐的洞府,抬头望著天上。
其实不怨。
怨谁?
怨那个素未谋面的爹?
连面都没见著,这恨意也没个落脚的地儿。
怨娘亲?
娘给了他和姐姐两条命,又把他俩留在了谷里,这份恩情大过天。
他就是想知道,爹到底是圆是扁。
是不是长了一脸的大鬍子,说话跟打雷似的?
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正被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绊住了脚,这才没工夫来看一眼自家的种?
刚冒出头的月亮,有些清冷。
他不怕爹是个坏人。
他最怕的是,爹压根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们这两个种。
或者说,爹就懒得理。
陈文全呵呵两声,看著月亮。
“你要是活著,就別让我碰见。你要是死了,也別来给我託梦。”
“我这人胆子小,千万受不起惊嚇。”
夜风起了。
卷著几片枯黄的红枫叶子,落在陈文全的脚边。
那叶子脉络分明,却又一碰就碎。
椿萱本是荫遮子,风雨何曾护嫩枝。
孤雏立尽明月里,只有青山两不知。
父不认子,子不识父。
隔著山,隔著水。
能不能遇上,那是老天爷的事儿。
能不能认下,那是良心的事儿。
反正现在的陈根生,那是半点良心都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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