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人的境遇,实乃惨惻!
陈文全心有轻嘆,永安城既容凡俗,也纳修士,传闻昔年金丹道仙游时,城尚为镇,遂留此共处之风。
人间悲欢离合,他所见也算多。
那陈根生把这老父亲拋弃在那青牛江郡。
这般遗弃至亲,若为凡俗,当受国法之惩。
若为修士,更当遭宗门唾弃。
他寻了处坡地,掘了浅坑,將老人葬下。
又燃了火,烧了老者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衫,权当最后一程。
陈文全立在坟前望了许久。
枯骨不知何处客,少年原是自家孙。
陈景良,把自己当成了柴火,在那寻儿路上烧了个乾净。
陈文全,虽说是没了爹娘在身边,可好歹没饿著冻著。
一个把命搭进去找过去,寻儿寻到了鬼门关,把那最后一口气都给嘆了出来。
一个是找爹找了个寂寞,亲手把爷爷埋进了黄土里,当是做了件善事。
俩人谁也没认出谁。
若是那老头泉下有知,晓得那是自家孙子给刨的坑,怕是得笑出声来,护著这孙子一世平安。
若是那少年日后晓得,这埋的是亲爷,怕是得把这肠子都给悔青了,在那坟头磕上八百个响头,把这辈子的眼泪都给流干。
此时,新坟堆起,黄土尚湿。
陈文全手里捏著几张黄纸,指尖冒出一缕火苗。
“老丈,您走好。”
少年絮叨,火光映著他那张白净温吞的脸。
“也不知我爹,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还是在哪个旮旯里受苦。”
“若是受苦也就罢了,若是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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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全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坟包,苦笑一声。
“好歹给我和姐姐来封信啊!”
他转过身,背著手往山上走。
三代人的荒唐戏码,无人在意。
唯有那夜空里的乌云,在天上笑得哗哗作响。
……
青牛江郡,江之下,淤泥之下。
別有洞天。
此处无水。
四面八方是那浑浊水形成的幕墙,隔绝出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正中,耸立著一座人骨宫殿。
大梁是取凡俗汉子的大腿骨,剔了肉,磨了筋,一根根拼接榫卯而成。
不用钉子,全靠那骨头茬子互相咬合。
瓦片是用的天灵盖。需得是生前没遭过破颅之灾的好头骨。
半圆扣半圆,层层叠叠铺满了顶。
至於那地砖缝隙里填的,是人血熬成了膏,混著婴孩捣碎了灌进去。
走在上头,软绵绵,黏糊糊。
宫殿正位上,摆著三张太师椅,此时空了两张。
只有一个胖老头正对著空气长吁短嘆。
胖得有些离奇,下巴上有两根肉须,活像是个成了精的老鲶鱼。
正是那自封的江瀆二大王,渊鳞兽,也自称渊鳞老人。
“可惜。”
渊鳞老人摇头嘆息,沉吟良久。
这陈景良,实在是可惜。
他存心將其遣送出境,却未能得见其子陈根生一面。
不然何来此等好运气,竟能怀拥木头,於江上漂流多日多夜?
放长线,钓大鱼,钓的是陈根生,更確切言之,钓的是陈根生怀中所藏之一页文书。
那文书有个名堂,唤作《搜神记》。
当日,周先生立於桥头,漫不经心地拋洒一把焦香屑食。
屑食入鱼口,便似有万钧之力,强塞诸多使命於其脑髓之中,直將鱼脑烫得七窍玲瓏,竟能言人语。
“寻《搜神记》。”
三头江瀆王,虽看似威仪赫赫,於青牛江郡称王称霸,实则不过是那人隨手置於水缸之中的三条狗。
狗若是不听话,或者是没叼回骨头,那是要被打死的。
渊鳞老人心里也苦。
“陈景良啊陈景良……”
那页纸的下落,又成了大海捞针。
若是那两位兄弟肯搭把手,这事儿何至於拖到今日?
大兄赤真鳞龙,那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真龙天子。
自从得了道行,说什么要效仿上古真龙,受万民香火,聚天地气运,早日化神。
至於老三踏浪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廝贪恋红尘,说是要体悟人心,实则是贪图那凡俗女子的皮肉滋味。
这偌大的家业,连带著周先生交代下来的苦差事,全落在了他肩上。
“谁让咱是个劳碌命呢。”
渊鳞老人从椅子上挪下来,一身肥肉乱颤。
只能这把老骨头亲自出马了。
出了大殿,便是那隔绝江水的避水结界。
外头是千万吨重的水压顶,漆黑一片。
这一出去,便是要离了老巢,去那红尘浊世里打滚了。
他伸出一只浮肿的手,穿过那层透明薄膜,搅动了一下外头。
“嗯?”
这一搅,渊鳞老人盯著正前方那片漆黑的水域。
水里有人。
不对,不是人。
在那连光都透不进来的深水之中,距离龙宫不过千丈远的淤泥地上,静踞著两尊妖物。
有些蛮横无理地静踞在那里。
宛若双犬。
就是犬。
其一黑犬巨硕无比,另一红犬狰狞。
渊鳞老人眉头微皱,只觉两犬之威,竟与己身不相伯仲。
是什么修为呢,为何不化形?
又为何看不出修为强弱?
说来也好笑,七载光阴流转,陈根生潜心於《善百业》其余分卷,竟无暇顾及两条犬。
不意二犬竟一路生食修士,自懵懂懵懂,闯至了青牛江郡。
他们白天四处尿,晚上又赶紧回去陈根生院子里假装睡觉。
却也不知道这《善百业·赶山狗夫》是何含金量,两条如今是什么光景。
是时。
水忽成墨色,天光尽掩,幽暗无伦。
四盏狗眼,於江底深处熠熠生辉,凝视著的渊鳞老人。
这是饥饉至极的凶兽,正审视著今宵的腹中美食。
“道友安好?”
渊鳞老人敛衽拱手,以神识传语而去。
回应的,只有无间断的犬类的怖人喘息。
“嘁嘁嘁……”
“嘁嘁嘁嘁……”
江底无风,却起惊雷。
源自两尊庞然恶物鼻息间的鼓盪。
水压,於此处本该凝如铁板才对。
然此刻,这亿万斤的重水竟自发地向四周退避,硬生在淤泥之上,慢慢被挤压出一片绝无仅有的真空场。
渊鳞老人立於这真空中,脊背炸起了密密麻麻的鱼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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