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结束的当天晚上,周逸並没有立即得知"三天后返回长安"的决定。
官方的考虑很周全——在最终评估通过后,周逸需要一个缓衝期来调整状態,而不是立即陷入新的紧张中。所以林兰只是告诉他:"做得很好,接下来两天好好休息,会有新的安排。"
周逸回到宿舍,却发现自己根本睡不著。
不是因为兴奋或焦虑,而是因为身体的状態太好了。经过两周的高强度训练,他的能量循环系统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即使在休息状態下,能量依然在自发地流动、调整、优化。
他乾脆盘腿坐在床上,进入冥想状態。
这一次的冥想与以往都不同。他没有刻意去"控制"什么,也没有去"追求"什么,只是静静地观察著体內能量的流动。
就像一个旁观者,看著河水自然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周逸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鬆动"。
那道一直横亘在表层和深层能量之间的"薄膜",在今天的极限测试中已经布满了裂纹。现在,在这种完全放鬆的状態下,那些裂纹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扩大。
周逸没有去催促这个过程,只是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时,周逸感觉到——
"薄膜"消失了。
没有剧烈的能量爆发,没有痛苦的衝击,只是自然而然地,那道障碍不存在了。
表层和深层的能量,第一次完全融为一体。
周逸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但白雾中隱约可见金色的微光。
"突破了..."他轻声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流畅,就像身体和意识之间的延迟被完全消除了。
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体內的能量总量虽然没有增加,但"质量"提升了。就像同样一桶水,之前是混浊的,现在变得清澈了;之前是分散的,现在凝聚成了一体。
"这就是融会贯通,"周逸回想起清微道长的话,"当表层和深层彻底融合,修士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没有立即去找任何人报告这个突破,而是继续坐下,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来"稳固"这个新的状態。
直到中午,他才走出宿舍,前往食堂。
......
食堂里,孤狼和织女已经在等他了。
"你昨晚没睡?"织女敏锐地注意到周逸的状態有些不同。
"睡了,只是换了个方式,"周逸坐下,接过孤狼递来的午餐,"你们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
孤狼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皱眉:"说不上来...感觉你变得更安静了?不是外在的安静,而是一种...內在的?"
"能量场,"织女突然说,"你的能量场变了。之前你的能量场虽然强,但有两层——表层活跃,深层沉寂。现在...只有一层了,而且非常均匀。"
周逸点了点头:"你观察得很准。我昨晚突破了。"
"突破?!"孤狼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你是说..."
"表层和深层能量完全融合了,"周逸平静地说,"清微道长说的融会贯通境界。"
孤狼和织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么快?"孤狼喃喃道,"你从筑基到现在,才两个半月..."
"因为我的起点不同,"周逸说,"你们是从零开始一点点积累,我是植入了一个高起点,然后需要的只是激活和融合。路径不同,不能简单对比。"
"但即使考虑到起点不同,这个速度也太惊人了,"织女说,"我听林教授说,歷史上有记载的修士,从筑基到融会贯通,最快的也需要一年半。"
周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而不只是怎么做。"
"什么意思?"
"这两周的训练,我不只是在练习技巧,更多是在思考本质,"周逸解释,"为什么能量要这样流动?为什么意识要保持稳定?为什么要与龙雀共鸣?当我真正理解了这些为什么之后,突破就变得水到渠成了。"
孤狼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认为,修行的关键不是做得多快,而是理解得多深?"
"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周逸说,"我不知道这个经验是否適用於其他人,但至少,这是我找到的路。"
三人陷入了沉思,各自咀嚼著周逸的话。
就在这时,林兰教授走进了食堂。
"周逸,吃完饭来会议室一趟,"她说,"有事情要和你谈。"
周逸点了点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
十分钟后,会议室。
除了林兰,清微道长和李教授也在。王崇安依然通过视频连线参与。
"周逸,先坐,"林兰示意他坐下,"今天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决定——三天后,你將返回长安,进行第二次星盘接触。"
周逸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很快平復:"我明白。三天时间,是用来做什么准备?"
"主要是心理准备和最后的状態调整,"林兰说,"技术层面,你已经完全达標了。但我们需要確保你在心理上也做好了准备。"
"其实不需要三天,"周逸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清微道长摇头,"林教授说的心理准备,不是指你的决心或勇气,而是指你对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的充分认知。"
他看著周逸的眼睛:"你突破了,对吗?"
周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昨晚,能量完全融合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比我们预期的要快,"林兰说,"但也在情理之中。你这两周的进步速度一直在突破我们的预期。"
"这是好事,"李教授说,"意味著他的状態比我们评估的还要好。"
"但也意味著风险,"清微道长说,"突破之后,能量系统需要时间来稳定。虽然周逸现在看起来没问题,但內在可能还存在微小的不稳定因素。如果在这种状態下直接接触星盘..."
"可能会出现意外,"王崇安在屏幕上接过话,"所以,三天的缓衝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必要了。"
周逸理解了他们的担忧:"您的意思是,我需要三天时间来彻底稳固这个新境界?"
"正是,"清微道长说,"突破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你需要时间来適应新的力量,让身体和能量达成新的平衡。"
"那这三天,我需要做什么?"周逸问。
"不需要高强度训练,"林兰说,"相反,你需要的是放鬆。散步、冥想、正常作息,让身体自然地调整到最佳状態。"
"就像运动员在比赛前的调整期,"李教授补充,"过度训练反而会降低状態。"
"我明白了,"周逸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崇安说,"这三天里,我会安排几位专家与你进行深度访谈。"
"访谈?"
"是的。访谈的內容,主要是关於你对启动星盘这件事的理解和想法,"王崇安解释,"在第一次接触时,星盘指出你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不匹配。这个不匹配,我们现在基本確定,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理念的问题。"
周逸心中一动:"您是想通过访谈,帮我理清自己的想法?"
"不是帮你,而是引导你自己去思考,"王崇安说,"星盘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执行命令的工具,而是一个有独立判断、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合作者。所以,你必须对为什么要启动星盘这个问题,有一个发自內心的、清晰的答案。"
周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其实,我这两周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清微道长问。
"有一部分,"周逸诚实地说,"但还不完整。"
"那就对了,"清微道长微笑,"如果你现在就有了完整的答案,反而说明你的思考还不够深入。真正重要的问题,永远不会有简单的答案。"
"那么,这三天的访谈,就是为了帮你把那不完整的答案,变得更完整一些,"王崇安说,"哪怕只是完善一点点,也是值得的。"
周逸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访谈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林兰说,"今天下午和晚上,你自由活动。去散散步,和朋友聊聊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
下午三点,周逸走出实验室,来到了基地外围的一片小树林。
金陵初冬的天气並不算冷,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周逸一个人在林间小道上慢慢走著,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他的思绪回到了两个半月前。
那时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在格子间里重复著枯燥的工作,对"超凡"这个词的理解,仅限於小说和电影。
然后,他被选中了。
成为了第一批"先行者"之一。
接受了筑基丹的改造。
在天之痕获得了传承。
在长安第一次接触了星盘。
又在金陵完成了两周的密集训练。
现在,他即將进行第二次接触。
"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周逸停下脚步,看著前方的树林,问自己。
最开始,可能只是因为"被选中"——是官方选中他,是星盘选中他,他只是顺势而为。
但现在呢?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被选者",而是一个主动的"参与者"。
那么,他参与的动力是什么?
"想要变强?"周逸在心中问自己。
是,但不全是。如果只是想要变强,有很多更简单的路可以走。
"想要探索未知?"
是,但也不全是。探索的过程確实有吸引力,但那不是最核心的东西。
"想要帮助人类文明进步?"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崇高,但周逸必须诚实地承认——这也不完全是他的真实想法。至少在最初,他没有想过这么宏大的目標。
那么,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周逸继续走,继续思考。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树林深处。阳光更加稀疏了,四周变得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我想要理解。"
对,就是这个。
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荣耀,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理解。
理解那些能量是如何运作的。
理解那些古代文明为什么要创造星盘。
理解"超凡"这个概念背后,隱藏著什么样的世界观和哲学。
理解自己在这个宏大的歷史进程中,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我是一个求知者,"周逸睁开眼睛,轻声说,"不是征服者,不是使用者,而是学习者、理解者。"
这个答案一旦清晰,很多东西都豁然开朗了。
为什么他在训练中进步那么快?因为他不只是在"做",更是在"理解"。
为什么龙雀会对他產生那么强的共鸣?因为他不是在"使用"龙雀,而是在"理解"龙雀。
为什么星盘会有那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不匹配?因为星盘期望的,可能是一个带著明確"改变世界"目標的启动者,而他只是一个想要"理解世界"的求知者。
"但这不是坏事,"周逸继续想,"也许,一个求知者,才是星盘真正需要的。"
因为只有求知者,才会去真正理解星盘想要表达的东西。
只有求知者,才不会滥用星盘的力量。
只有求知者,才会把星盘当成"对话的伙伴",而不是"使用的工具"。
周逸感到心中一阵轻鬆。
他找到了属於自己的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可能不是星盘最初"预设"的,但这是他的真实想法,是他的"本心"。
"如果星盘还是不接受这个答案,那也没关係,"周逸对自己说,"至少,我不会为了通过验证而去偽装自己。"
他转身,开始往回走。
步伐很轻快,心情也很舒畅。
......
晚上,周逸在宿舍写了一篇日记。
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写日记。內容不长,只有几段话,记录了他今天下午在树林里的思考。
最后一段,他写道:
"三天后,我会回到长安,再次站在星盘面前。
这一次,我不是带著必须成功的压力,而是带著想要理解的好奇。
如果星盘接受我,那很好,我们可以开始一段真正的对话。
如果星盘依然拒绝我,那也没关係,至少我知道了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这两个月的经歷。
因为这段经歷,让我找到了自己。"
写完后,周逸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金色的星盘,那道透明的光芒。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紧张或期待,只是平静地看著它,就像看著一个老朋友。
而星盘,似乎也在平静地看著他。
两者之间,没有语言,没有共鸣,只有一种无声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