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踏进那片光海时,皮肤开始歌唱。
不是他唱,是皮肤上亿万张脸在唱——那些被他吞噬的生灵的脸,此刻都张著嘴,哼唱起各自故乡的葬歌。
歌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令人发疯的交响。
“安眠吧,星辰的骸骨……”
“沉沦吧,世界的残渣……”
“永別吧,时间的灰烬……”
每张脸都在流泪,泪是黑色的,滴落时腐蚀虚空,烧出一个个细小的、永不平復的窟窿。
陆沉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眼瞳已经完全变成了复眼结构,每一只小眼都倒映著前方那无法形容的——存在。
那不是树,不是星海,不是任何可以理解的东西。
那是一张……
嘴。
一张大得无法想像的嘴,横亘在光海中央。
嘴唇是暗红色的,上面爬满了蠕动的、如血管般的肉须。
牙齿是惨白色的,每一颗都像一座倒悬的山峰,齿缝间卡著破碎的星辰、断裂的法则、腐烂的世界。
舌头是黑色的,表面布满倒刺,倒刺上掛著亿万正在挣扎的生灵。
这张嘴在咀嚼。
缓慢地,有节奏地,永恆地咀嚼。
每一次咀嚼,都有亿万世界被磨碎,亿万法则被嚼烂,亿万生灵被消化。
咀嚼声如雷鸣,震得陆沉骨骼嗡嗡作响。
“终於……”
陆沉开口,声音被咀嚼声淹没,但他不在乎。
“……找到正主了。”
他迈步,走向那张嘴。
嘴唇上的肉须感知到他,齐刷刷竖起,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鰭。
“又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嘴中,是从虚空中每一个角落同时传出。
“总有些不知死活的……”
“想尝尝……”
“被吃的滋味。”
肉须突然射出,如亿万条毒蛇,缠向陆沉。
每根肉须末端都裂开一张小嘴,嘴里长满细密的、旋转的牙齿。
陆沉不闪不避。
他张开双臂,迎向那些肉须。
第一根肉须缠住他的左臂,小嘴咬在皮肤上,撕下一块肉。
血肉被吞下,肉须颤抖了一下,突然炸开——陆沉的血肉在它体內“活”了过来,反噬宿主。
但更多的肉须缠了上来。
右臂,左腿,右腿,躯干,脖颈,头颅……
陆沉被肉须完全包裹,像一颗巨大的、蠕动的茧。
茧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是那些小嘴在啃食他的身体。
皮肤被撕开,血肉被绞碎,骨骼被磨成粉末。
但陆沉在笑。
笑声从茧中传出,癲狂而满足。
“对……”
“就是这样……”
“吃我……”
“让我……”
他嘶吼。
“……成为你的一部分!”
茧突然炸裂。
不是陆沉炸开,是那些肉须炸开。
每一根肉须都在半空中扭曲、变形、重组——变成了陆沉的样子。
亿万肉须,变成了亿万个陆沉。
他们齐刷刷转身,看向那张巨嘴。
“现在……”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亿万人同时说话。
“……该我吃了。”
亿万陆沉扑向巨嘴。
他们爬上嘴唇,撕咬那些蠕动的肉须。
他们钻进齿缝,啃食卡在那里的星辰残骸。
他们跳上舌头,与那些倒刺上掛著的生灵爭夺位置。
巨嘴愤怒了。
它猛地合拢,想要將亿万陆沉全部咬碎。
咔嚓——
牙齿碰撞,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
数百个陆沉被咬中,当场粉碎。
但更多的陆沉已经钻进了嘴的內部。
那里是一片……
无法形容的地狱。
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永恆的、粘稠的、正在消化的“食糜”。
那是被咀嚼过的亿万世界的混合物——星辰的碎片,法则的残渣,生灵的魂魄,时间的灰烬,空间的粉末……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食糜中蠕动、溶解、变成最基础的营养。
陆沉们跳进食糜中。
他们开始吃。
不是吃食糜,是吃“消化”这个过程本身。
他们吞下那些正在溶解的星辰碎片,在体內重组,让碎片重新变成星辰。
他们吞下那些正在崩溃的法则残渣,在识海重组,让残渣重新变成法则。
他们吞下那些正在消散的生灵魂魄,在神魂重组,让魂魄重新变成生灵。
他们不是在消化。
是在……
“反向消化”。
將已经被咀嚼、被磨碎、被溶解的东西,重新拼凑回原状。
然后——
再吃一遍。
“这样……”
一个陆沉吞下一颗刚刚重组的星辰,细细品味。
“……味道更浓郁。”
“像回锅肉。”
另一个陆沉吞下一道刚刚重组的法则,闭上眼睛。
“……口感更丰富。”
“像陈酿的酒。”
又一个陆沉吞下一个刚刚重组的生灵魂魄,舔了舔嘴唇。
“……情绪更饱满。”
“像……”
他顿了顿。
“……活著的痛苦。”
巨嘴感到了不对劲。
它发现自己消化不掉这些闯入者。
反而在……被消化。
那些闯入者在它体內扎根,在繁殖,在吞噬它亿万年积累的食糜。
“滚出去——”
巨嘴咆哮,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粘稠的、黑色的、腐蚀性的胃酸。
胃酸如瀑布般涌来,所过之处,连食糜都被溶解。
陆沉们不闪不避。
他们张开嘴,开始喝。
喝那些胃酸。
胃酸灼烧他们的喉咙,腐蚀他们的內臟,溶解他们的骨骼。
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喝光。
一个陆沉的喉咙被烧穿,胃酸从破洞流出,但他用双手捂住破洞,继续喝。
又一个陆沉的胃被腐蚀穿,內臟流了一地,但他趴在地上,用嘴接住流出的胃酸,继续喝。
又一个陆沉的骨骼被溶解,身体塌成一滩烂泥,但烂泥还在蠕动,还在吸收胃酸。
疯了。
彻底的疯了。
巨嘴终於怕了。
它想闭上嘴,想將胃酸憋回去。
但晚了。
陆沉们已经爬满了它的食道,爬满了它的胃壁,爬满了它的肠道。
他们在每一个角落扎根,在每一个皱褶繁殖。
他们成了……
巨嘴体內的“癌”。
无法清除,无法消化,只会不断生长,不断吞噬宿主的癌。
“不——”
巨嘴开始抽搐。
它想呕吐,想將这些癌细胞吐出来。
但陆沉们已经“长”在了它体內。
吐不出来。
只能……
被吃。
从內部被吃。
陆沉们开始啃食胃壁。
胃壁很厚,很有弹性,很有嚼劲。
他们吃得很慢,但很仔细。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吃了三十三天。
当最后一块胃壁被吃掉时——
露出了巨嘴的“核心”。
那是一颗……
心臟。
一颗大如星海的心臟,正在缓慢跳动。
每跳一次,就泵出亿万滴黑色的血——那些血是“飢饿”的具现,是“吞噬”的本源。
陆沉们愣住了。
然后……
齐声大笑。
笑得疯狂,笑得狰狞,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原来……”
他们齐声说。
“……你也是个饿鬼。”
他们扑向那颗心臟。
开始吃。
吃心臟的肌肉,吃心臟的血管,吃心臟的血。
心臟在挣扎,在抽搐,在哀鸣。
但陆沉们不听。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吃。
吃了四十九天。
当最后一滴血被吸乾时——
心臟,停了。
巨嘴,死了。
彻底死了。
陆沉们开始融合。
亿万身体互相吞噬,最终变回一个陆沉。
但这一次,他不一样了。
皮肤变成了暗红色,上面爬满了蠕动的肉须。
牙齿变成了惨白色,每一颗都像一座倒悬的山峰。
舌头变成了黑色,表面布满倒刺。
他成了……
那张嘴。
那张吞噬了亿万世界、亿万法则、亿万生灵的……
“终末之口”。
他张开嘴,试了试。
喉咙深处涌出一股粘稠的、黑色的胃酸。
胃酸滴落,腐蚀虚空,烧出一个永不平復的窟窿。
“不错……”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低沉而古老。
“……很顺手。”
他抬头,看向光海的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的嘴。
更多的飢饿。
更多的……
同类。
“等我。”
他迈步,走向更深处。
“等我吃完所有同类……”
“就去……”
“吃那个最终的……”
他笑了,笑容温柔如见情人。
“……我自己。”
他的身影,消失在光海中。
而在诸天万界的废墟上,女婴蜷缩在角落里,六翼已经腐烂成白骨,纯黑的眼眸里倒映著父亲远去的背影。
她伸出白骨般的小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抓住的,只有虚无。
“父亲……”
她喃喃,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带我……”
“一起……”
没有回应。
只有永恆的、无声的、属於陆沉一个人的……
咀嚼声。
在每一个世界的残骸中响起。
在每一个生灵的魂魄中响起。
在每一寸时空中响起。
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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