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李逸此番话,张谦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哪敢说介意,这位太子爷摆明了是要在他礼部扎根了。
一百名东宫侍卫,说是协助,实则是监视,他礼部衙门里的一举一动,怕是都瞒不过太子殿下的眼睛了。
“殿下体恤下臣,臣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卷宗存放於库房,灰尘甚大,恐污了殿下龙体……”张谦还想挣扎。
“无妨,本宫就在这正堂等著,你们把整理好的卷宗分批送来即可。”李逸说著,便自顾自地走到正堂主位坐下,夜二立刻上前,从隨身带来的食盒中取出茶具,开始烹茶。
那一百名东宫侍卫,也在一名百户的带领下,面无表情地分散开来,一部分守住了礼部衙门的前后门,一部分则跟著礼部官员,径直往存放卷宗的库房而去,美其名曰“协助搬运整理”。
张谦看著这阵仗,心里叫苦不迭。
太子殿下今日是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了。
他一边吩咐手下官员“务必配合太子殿下”,一边悄悄给一个心腹小吏使了个眼色,那小吏心领神会,趁著眾人不注意,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左相府邸报信。
库房之內,礼部的主事、郎中们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东宫侍卫,一个个如坐针毡。
这些侍卫虽然嘴上说是帮忙,但眼睛却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尚书大人有令,让我们务必『小心』整理,不可遗漏,也不可……弄错了。”一个主事压低声音对同僚说道,话里的“小心”和“弄错”咬得极重。
眾人心照不宣。
有些试卷,有些评语,是绝对不能让太子殿下看到的。
他们开始以“分拣”、“归类”为名,暗中將一些明显有问题的卷宗抽出,试图混入其他无关紧要的文书之中,或者悄悄藏匿起来。
然而,东宫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虽然不懂科举卷宗的门道,但李逸来之前早有吩咐,让他们盯紧了,任何试图將卷宗带出库房或单独处理的行为,都要立刻制止並上报。
一时间,库房內气氛紧张。
礼部官员们一边假装忙碌地整理,一边偷偷摸摸地想做手脚;东宫侍卫们则目光灼灼,寸步不离。
正堂之上,李逸悠然自得地品著茶,仿佛对库房內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但他越是如此平静,张谦等人心中就越是发毛。
时间一点点过去,第一批“整理好”的卷宗被送了过来,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务记录、考生名册之类。
李逸也不点破,只是让夜二接收,自己则慢悠悠地翻看著。
礼部衙门,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迷魂阵,而李逸,就稳坐阵眼,等著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
……
就在李逸坐镇礼部,与张谦等人斗智斗勇的同时,朱雀大街的逸品轩內,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按照李逸的吩咐,福安带著东宫侍卫將那些义愤填膺的落榜士子们,分批请到了逸品轩。
逸品轩早已接到东宫指令,腾出了三层楼所有的雅间和整个大堂,供士子们歇息和食宿。
初到逸品轩,士子们还有些拘谨和不安,毕竟这里是京城最顶级的酒楼,他们平日里连进来消费的勇气都没有。
但福安和逸品轩掌柜的热情招待,以及东宫侍卫客气而周到的安排,让他们渐渐放下了心防,取而代之的是对太子殿下的深深感激。
安顿好眾人后,福安召集了以张敬之为首的十几位在士子中颇有名望、才学也公认出眾的落榜举人,来到一个最大的雅间。
“诸位才子,殿下在礼部为诸位奔走,但有些事情,也需要诸位鼎力相助。”福安开门见山地说道。
张敬之等人立刻起身拱手:“福公公但有所命,我等万死不辞!”
福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殿下让咱家来,是想请诸位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一下自己在春闈考场上所作的文章,尤其是自己最为得意、最有把握的那几篇策论或经义,能否儘量完整地默写出来?”
眾人闻言一愣,有些不解。
张敬之问道:“福公公,默写文章,这是为何?”
福安解释道:“殿下说了,口说无凭,诸位都说自己的文章好,却无故落榜,那么,就把文章写出来。一来,可以相互评阅,看看诸位的文章水平究竟如何,是否真的远超那些榜上之人;二来,这些默写出来的文章,日后或许能成为重要的佐证,与礼部封存的卷宗进行比对。”
眾人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殿下是想用这种方法,来还原一部分真相。
“我等明白!”张敬之立刻应道,“学生这就默写!”
其他士子也纷纷响应,逸品轩的伙计们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眾人立刻开始凝神回忆,奋笔疾书。
一时间,雅间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张敬之才思敏捷,对自己那篇关於“以商制夷、开海禁”的策论记忆犹新,很快便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数页纸。
其他几位平日里自视甚高的才子,也纷纷將自己的得意之作默写了出来。
写完之后,他们互相传阅。
“敬之兄此篇策论,高屋建瓴,见解独到,若论『以商制夷』,当为本届第一!此文不中,天理何在?”一位士子看完张敬之的文章,拍案而起,满脸不平。
“李兄这篇经义,引经据典,论证严密,字字珠璣,亦是上乘之作!”张敬之也赞道。
大家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愤怒。
这些默写出来的文章,无论从立意、文采还是论证来看,许多都远非榜上那些平庸之辈所能比擬。
甚至有人回忆起某些榜上之人的文章,在考前交流时曾听闻一二,简直是云泥之別。
“我记起来了!那榜上的赵括,考前还向我请教过破题,他的文章……简直不堪入目,怎能上榜?”
“还有那刘承业,虽是柳相侄孙,但才学平平,竟能高中状元?”
士子们群情激奋,但有了贡院门前的教训和太子殿下的安排,他们没有再衝动行事,而是將所有的不忿都化作了动力,更加认真地回忆、默写和相互评阅,將一篇篇高质量的文章整理出来,交到福安手中。
与此同时,韩不住和的玄机阁探子,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开始在京城內外高速运转。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本届春闈主考官、副考官、所有阅卷官的详细信息,包括他们的出身背景、家族关係、师承门生、平日喜好、以及近期的社交往来,特別是与哪些世家大族有过接触,是否有大额的財物变动。
一些在酒楼、茶肆、甚至青楼中流传的小道消息,一些官员府邸下人的閒聊,一些钱庄票號的隱秘流水,都成了韩不住关注的重点。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李逸为中心,悄然撒向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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