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
虽然他现在也远远谈不上以写作为生。
他的意思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写作会成为他的身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標誌。
他能从高一就开始赚稿费。
张骆其实曾经有过很窘迫的日子。
上一世,他到玉明上大学,然后工作。
家里当然也竭尽全力地支持著他,只是对於一个远在他乡生活的年轻人来说,远远不够。
尤其是当这个年轻人自尊心非常强的时候。
读大学的时候还好,生活费不够用了,大不了就连吃一个星期的方便麵,只要在吃上面节省一点,也没什么其他要用钱的地方。
糟糕的是工作以后,开始赚工资了,反而捉襟见肘了。
刚入职的那两年,房租、社交、聚会、人情往来……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生活就像是一只吞金兽。当手头真的紧了,他也拉不下那个脸去跟家里开口。
那时候,他也在想,自己怎么这么废物啊,都工作了,还这么不爭气,怎么工资这么低啊?怎么其他人一个个混得都比他好啊?
因为知道周恆宇写网络,赚了很多钱,他也私下去註册过一个帐號,试著写过。
结果,约都签不上。
试了几次,都没有结果,也就罢了,只当他是真的没有一点讲故事的天赋,无法吃这碗饭。张骆给於燕荣发了条解释的消息。
於燕荣收到张骆撤回的消息以后,有些意外。
得知了具体情况后,她才说:那好吧,那就算了。
张骆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竞稿子都已经发出去了。
他认真地解释了一番,於燕荣说:没事,你有地方发表就行,其实你这篇文章,我们《中学生课堂》还真不一定能发表。
张骆见此,鬆了口气。
他將手机往抽屉里一塞,准备聚精会神地先把作业写了。
周五的晚上,时值凛冬,教室外寒风料峭。
教室里气温也很低。
尤其是他们在实验楼101,今天晚上只有他、刘富强和项强三个人。
周恆宇嫌天冷了,不肯来。
江晓渔今天晚上跟她初中同学有聚会,也不在。
他一直学到晚上九点半,才准备回家。
“我走了啊。”张骆跟他们两个打招呼。
刘富强和项强都点点头。
外面风颳得很大。
张骆差点要被推著走。
风力之强劲,过於夸张了。
今天虽然没有下雪,但他也没有骑自行车过来。
他来到公交车站,双手揣衣兜里,缩著脖子,等公交车。
结果一摸兜,才发现,手机和钱包落在实验楼101忘拿了。
公交卡和钱都在里面。
他只好往回走。
门卫大爷看他又回来,问:“你是落什么东西了啊?別粗心大意的,丟了东西可不好找!”这大爷也是神了。
张骆笑了笑,比了一个k的手势。
回到101,正要进去,张骆忽然听到项强和刘富强在聊天。
………发传单?我一般都是从一个中介那里接单的。”项强说,“但是那个中介要抽20%的成,一天下来,一般也就拿个六七十,而且,也不是想有活的时候就有活,怎么了,你最近缺钱用吗?”刘富强点了下头。
他也没说出了什么事。
项强:“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吧,看看有没有活儿。”
“好,谢谢。”
张骆站在原地,看著教室里的两个背影,一时间沉默。
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並且,以每一天的速度,不断拉开。努力,是无法跨越一些鸿沟的。
张骆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信奉天道酬勤,对努力读书、考取高分有著篤定的信念,但是,他也明白,循规蹈矩地上名校、找工作、拿高薪,並不能从本质上去改变人生的属性。
在张骆的心中,对他接下来的人生,其实有著无法与他人交流的野望。它是荒原上那座遥远的灯塔,也是雪山深处接近苍穹的山巔。但它太过於遥远,以至於他只能先放在自己心中。
归根究底,是因为他清晰地知道,普通的人生,看似安稳,其实岌岌可危,一场大病就可以摧枯拉朽地毁掉一切。
平凡的幸福,並非不幸福,只是太脆弱。
此时此刻,张骆站在这里,並非是出於“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要给別人撑把伞”的同情心態,而是他经歷过捉襟见肘的时刻,也经歷过他父亲去世的至暗时刻,张骆在那些时候,都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这一刻,因为刘富强是他的朋友,他希望自己有余力可以帮到刘富强。
张骆等了五分钟才进去拿手机和钱包。
“好冷。”他故意抖了抖身体,“富强,正好你在这儿,刚才在路上我碰到李主任了,他让我收集一下你们的银行卡號,他回头把讲课费给我们三个人,从下周开始,我们就要去给他选拔出来的一些同学讲学习方法了。”
刘富强一愣,“我、我没有银行卡。”
张骆:“那要不我让李主任把钱都打到我卡里,我直接把现金给你?”
“行,可以。”刘富强的惊喜几乎是按捺不住地从他眼睛里喷涌了出来。
张骆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下个周末有时间吗?我有一个工作,需要去完成一个拍摄,我一个人不太方便,如果有同学以助理的身份陪我去可以方便很多,比如我拍摄的时候,帮我看著我的手机、钱包。他们也提出来可以为我的助理支付200一天的酬劳。”
刘富强和项强面面相覷。
“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吗?”
张骆点头。
“可以啊,我可以。”刘富强马上说,说著又转头看向项强。
项强也点头,说好。
张骆:“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候你们跟我一起去,我就不用再找別人了。”
刘富强:“没有问题。”
张骆重新走进风里。
风真的很大。
而且,风变了一个方向。
之前是从背后推著他往前走,现在则变成从前面吹过来,形成了巨大的阻力。
这么做,是不是太不把钱当钱了?你才赚多少钱,就开始这么大手大脚地要去帮助別人了?但是,张骆一点都不感到后悔。
回家以后,张骆跟爸妈说了一下这件事。
他本来是想要让他爸或者他妈来陪他去做这一次拍摄的。
梁凤英却点点头,说:“你愿意这么善良地帮助你的同学,我很为你骄傲。”
张志罗也说:“你这样特別好,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成为一个很精英主义的人。”
“跟你说了不要提这几个字,咱儿子优秀到你嘴里就变成了精英主义。”
“我是说我担心他变得有些精英主义!”
“担心就说明还没有,你对没有发生的事情想这么多!”
“这种事情当然要事先提醒!”
莫名其妙的,他爸妈又打起了嘴仗。
话题直接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但是,吵得这么热热闹闹的,张骆心里面却非常暖和。
你看,他做这样的事情,他爸妈是支持的。
“富强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是拿奖学金的,学杂费全免,就算家境不好,至少在学校读书不至於缺钱啊。”
江晓渔听说以后,提出疑虑。
张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不好问。”
“李主任那边给的讲课费,你自己先垫给他是吗?”
“嗯。”张骆点头,“我下周一去跟李主任说一下,免得他穿帮。”
“李主任会配合你吗?”
“会。”张骆点头,“而且,我还希望李主任看看能不能帮一下富强呢,学校里还有助学金的名额。”江晓渔问:“富强应该是可以拿助学金的吧?”
“不一定,我问了张妙,因为张妙也是学校挖过来的,跟富强一样,他们直接免学杂费、拿奖学金进学校的,好像不能申请其他的助学金了。”张骆说,“张妙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们学校也真是一一在这些同学身上抠抠搜搜的。”江晓渔黑著脸吐槽。
张骆点头,附议。
“確实是抠,不过他们又可以凭藉成绩去叠加领取奖学金。”张骆说,“我们学校每个学期都会根据四次考试的综合排名,根据排名不同,发放不同额度的奖学金,我估计学校就是想要让富强他们这样的学生努力学习,靠成绩去赚奖学金。”
江晓渔撇嘴。
两个人现在是一边在逛菜市场,一边在聊天吐槽。
周六早上八点的菜市场,虽然过了一个高峰期,人却还是很多。
张骆被他妈安排了买菜的任务,他则马上叫上了江晓渔。
一对高中生组合来菜市场买菜,確实也是挺打眼的。
当然,他们选择的並不是张骆上一次一战成名的那个菜市场。
然而,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帅哥,你自己看看啊,我们家的秤是非常准的,没有做过手脚。”
买基围虾的时候,老板非常认真地跟他说。
他笑著点头,说好,“您一看就是个厚道的老板,可以信任。”
老板听了,笑容满面,当即给他又抓了几只进去,“送你的,下次再来!”
江晓渔见状,有些吃醋地看著他,说:“你这张嘴真是,一套一套的,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张骆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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