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骆和尹月凌开始四辩的对辩环节以后,洪敏非常敏锐地听到在她身后的观眾席上,很多同学齐齐吸了一口气。
屏息以待。
还有人说:“他们之前第一轮比赛的时候,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很可怕。”
洪敏发现自己竞然被一场学生辩论赛给吊足了期待。
如果说,前面的一二三辩都还在打定义和標准,到了他们这里,终於进入了辩论赛观眾最喜闻乐见的环节,打例子。
张骆一开口就是:“您方认为项羽是英雄吗?”
洪敏眉头一皱。
说实话,这个例子,对张骆他们“以成败论英雄可取”这一方是不利的。
因为在世俗的主流观念中,项羽虽然失败了,也绝对是英雄。
这应该是反方用来攻击正方的例子才对,张骆为什么会以它为第一个问题?
尹月凌果然马上反击:“难道您方认为项羽不是英雄吗?因为项羽输了,所以他不是英雄?”“我方从未说过项羽不是英雄,您方一直在对英雄和成败的概念做无限扩充,请教一下,在项羽和刘邦的战爭中,谁是成,谁是败?”张骆不做纠缠,马上收拢自己的陷阱。
尹月凌瞬间反应过来了张骆的用意。
“战爭的成败大家都清楚,但战爭的成败不决定人的成败。”
洪敏是听到尹月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张骆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竟然落点在这里!
张骆还是在用一个耳熟能详的例子,攻击反方对成败的定义。
“嗯,所以在您方的定义之下,即使是项羽和刘邦这样一对成败皆知的对手,也没有成败一说。”张骆微笑,“您方今天打的不是以成败论英雄可取不可取,而是世上根本没有成败。”
洪敏简直要拍案叫绝了。
这个归谬,过於绝对,张骆一顶帽子扣过去,把反方一直在坚持的“没有绝对的成与败”打成了“根本没有成败”,在前期二三辩的质询基础上,釜底抽薪了。
尹月凌马上反驳:“我方强调的是成败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关係,恰恰因为这一点,才不可取,难道您方认为以简单粗暴为標准的判断可取吗?”
尹月凌已经算是力挽狂澜了,然而,在这个战场,在成败的交锋上,双方都心知肚明,张骆这把釜底抽薪,抽成功了。
张骆微笑:“可是,成与败,本身就是二元对立的,是您方赋予了不同的场景和案例,才有了多元的解读,这与成败本身无关。再请教,我们评奖评优的標准是否应该是清晰的?”
尹月凌:“成与败本身就是由社会学赋予的定义,脱离实际只谈概念,毫无意义。”
“对方辩友,我们评奖评优的標准是否应该是清晰的?”张骆这时已经不用再理会尹月凌的二轮解释,直接追问。
形势要求尹月凌必须回答了。
“標准当然应该清晰,但標准不应该简单粗暴一刀切。”尹月凌顽强地捍卫她的理论体系,“英雄的评判標准也不应该一刀切。”
这场辩论赛,几乎每个人开口,都引得下观眾席一阵惊呼。
双方的反应速度都太快了。
哪怕到了自由辩论环节,也是如此。
虽然其实真正懂辩论或者能够跟得上双方逻辑推演的人,到四辩对辩的时候,已经明显看出了天枰在向张骆这一方倾斜,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双方仍然属於打得难捨难分。
甭管如何,尹月凌他们都一点儿没有落下风,怎么都有看似很有道理的话反击回去。
邓忠就小声对洪敏说:“这场比赛有点不好判输贏啊。”
一句话,洪敏就明白了。
这个校长根本没有真的看明白这场比赛。
他看的是场面功夫。
当自由辩论环节结束以后,张骆都还没有做总结陈词,他就知道,他们这边肯定贏了。
除非评委都是一些不专业的傻子。
这跟他们第一次打尹月凌他们班不一样,第一次打的时候,那真的是有点势均力敌,战场迟迟扫不乾净这一次,从刘宇合就开始扫,他们这边打得非常统一,力都合到一个方向了,所以,到张骆这里,任务变得很轻鬆,有充分的时间去扫战场。
尹月凌就吃了这个亏。
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她那一方的立论,疲於应付张骆,以至於正常比赛下来,反方对自己的立论空间非常窄。
並非她实力不行,但她的队友不如李妙妙、刘宇合和方乐的组合,让张骆有了百分之百的自由发挥空间。
当洪敏作为评委上点评这场比赛的时候,她先是深深地嘆了口气,然后才说:“作为一名主持人,我今天整场比赛听下来,真是自愧不如,咱们徐阳市二中真是藏龙臥虎,大家都才只是高一的学生,然而,不仅仅是一个或者两个同学很出彩,而是每个同学都出彩,这真的太难得了!”
全场掌声雷动。
洪敏能够如此夸奖,自然也让邓忠校长等学校的老师们高兴,与有荣焉。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大家长大以后的样子了,小小年纪就如此优秀的你们,未来会取得多么闪耀的成绩,想都不敢想。”洪敏笑著说,“可是,我又很希望你们不要那么快长大,慢慢来,成长是最幸福的事情,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会迷茫,需要思辨,也可能遇到痛苦、挫折,但这一点都不影响大家回头看时感动的心情。”
“除了八位出色的辩手们,还有我们今天的比赛主席,江晓渔同学。”洪敏笑著让开自己的身位,专门向下同学展示了一下坐在主席位上的江晓渔,“虽然她今天没有上场比赛,可是,一场比赛主持下来,镇定自若,口齿清晰,把控有度,真的专业!”
全场又欢呼了起来。
江晓渔在年级里的人气本来就很高。
洪敏:“我特別希望学校能够把辩论赛一直做下去,辩论赛太能够提升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了。我也特別希望未来还能接到学校的邀请,让我再看到这么精彩的辩论赛。谢谢邓忠校长的邀请,让我没有错过今天晚上这么美好的比赛。”
她优雅地走下了。
张骆心中感慨,不愧是岳湖的花旦,这份信手拈来的从容优雅,跟刻在她骨子里似的。
隨后,宣布比赛成绩,果然,获胜方是他们。
决赛最佳辩手是尹月凌,全程最佳辩手则是张骆。
颁奖,领奖。
合影。
热闹的比赛就这样热闹地结束了。
张骆他们正要离开,李坤忽然叫住了他。
“张骆,你来一下。”
李坤带著张骆到旁边休息室,洪敏正在和邓忠校长在里面说话。
“最佳辩手来了!”洪敏笑著伸出手,要跟张骆握手。
张骆还怪受宠若惊的,忙把手伸了出去。
“今天表现出乎我的意料啊,没有想到你辩论也打得这么厉害。”洪敏说。
“谢谢您的夸奖。”张骆说,“还好没有丟人。”
邓忠校长和李坤一脸笑容和煦地站在旁边。
洪敏说:“下个月我的访谈节目要开始录製了,我想邀请你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来录製其中一期,之前学校老师是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
张骆点点头,说:“是的,谢谢您邀请我。”
洪敏:“是我应该谢谢你答应我的邀请,我听一些同事说,很多媒体想要採访你,你都拒绝了,我还以为你也会拒绝我呢。”
“我爸妈都很喜欢您的节目,您的节目我肯定想上的。”张骆说。
洪敏听到张骆这样说,笑容更浓了。
事实上,洪敏还不仅是想要张骆作为嘉宾录製一期她的节目。
张骆没有想到,洪敏希望他能够为她新製作的访谈节目,撰写文案。
“啊?”
洪敏说:“我看过你写的很多文章,包括你在《徐阳晚报》上的文章,你的文字很有感染力,包括你今天辩论赛说的很多话,都有很多金句,这是电视传媒非常需要的一种能力,我合作的很多编导,他们都已经太成熟了,可是电视媒体最需要的就是创意和灵感,我想邀请你来参与。”
张骆陷入了沉思。
“你不需要马上给我一个答覆,我的邀请隨时有效,等你来录节目的那一天,欢迎你到我的团队来看看。”洪敏笑著说,“到时候我带你参观一下电视。”
张骆惊讶地点了点头。
洪敏拿出手机:“你把你的手机號码给我一下吧,我之后让我节目的编导联繫一下你。”
“洪”
张骆差一点因为自己的过度礼貌而喊出“洪阿姨”三个字。
好在他及时打住了。
“洪老师,我可以带我一个朋友一起去吗?录节目那天。”张骆说,“她也很想参观电视。”这点小要求,对於“求贤若渴”的洪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噢,对了,其实还有一个节目,后面我可能会邀请你们今天辩论赛的几位同学一起去参加。”洪敏说,“我主持的另一档节目,正好需要几个会辩论的孩子来完成其中一个环节。”
来了来了,上一世的固定栏目来了。
张骆还一直疑惑呢,为什么洪敏上一世邀请冠军队伍去参加她的节目,这一世突然变成了他一个人。他还以为是蝴蝶效应,让他取代了他们。
还好,不是这样。
周恆宇和江晓渔在教室这边等他。
同学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李妙妙他们本来还在等你,不过你迟迟没回来,就先回去了。”周恆宇说。
张骆:“等我干嘛?比赛都结束了,也不用討论了。”
周恆宇笑著说:“等你回来一起庆功唄,本来他们还商量著要一起去吃宵夜。”
张骆摇摇头,“不吃了,作业都还没写,赶紧回去补作业了。”
周恆宇:………我真的服了,你刚打完比赛,怎么一点贏比赛的激动和兴奋都没有?”
“激动啊,兴奋啊,可作业还是要做的啊。”张骆笑著勾住周恆宇的脖子,“走吧,晓渔都在走廊上等我们了。”
三个人一起回家。
“没想到洪敏竟然真的来了。”出了校门,周恆宇惊喜地说,“校长挺牛啊,我们学校的辩论赛,他能把岳湖的主持人请过来。”
江晓渔问张骆:“你之前就听说这个消息了?”
之前,张骆劝她一定要参加辩论赛的事情,她还记得呢。
张骆点点头。
“难怪。”江晓渔笑了,“你刚才被李主任叫走,是不是洪敏想要见你?”
张骆又点了点头。
周恆宇嘖了一声,搂著张骆的脖子,“瞧我兄弟身上这光芒,谁来了都想要看一眼。”
江晓渔笑著点头。
“看来又有新的邀请了?”
张骆点头。
“对。”张骆说,“但不仅仅是对我的邀请。”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