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 第24 章 你是我的心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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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压在西山尖上,哭咽河的水面泛著金粼粼的光,像撒了层碎铜片子。下工晚的村民在田野山屹嶗里吼两嗓子信天游,调子敞亮又带著股子酸劲,让这黄土高原更添了几分悲壮。
    少平提著沉甸甸的麻袋,手掌心让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兰香跟在后头,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露出磨得起毛的蓝布褂袖口,补丁摞著补丁。为了绕开村里人的眼睛,他们多走了好几里路,从田家屹嶗那边兜了个大圈子往家赶。
    "哥,你闻见没?"兰香突然抽了抽鼻子。还没上院坎,窑洞里飘来的炊烟味就裹著高粱米粥那股子特有的酸涩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少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是真饿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吃穷老子"这话可不是瞎諞。自家的光景比村里一般人家更烂包,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里碗里从来都是紧巴巴的。
    今儿的晚饭不用猜也知道,锅里熬的准是掺了黑豆的高粱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上摆著的主食,黑面饃是跑不了的,还有这段时间王满银让姐姐带回来的玉米面揉的黄面饃——每人每餐也就半个,也就奶奶那份能掺点白面,算是二合面的。
    菜嘛,八成又是瓮里醃的酸白菜,捞出来切丝拌点辣子,就对付一顿。
    上了院坝,父亲正弯腰拾掇晒蚯蚓的苇席。蓆子四角压著河滩捡的鹅卵石,上头密密麻麻铺著晒成褐色的蚯蚓干,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无数细虫子在爬。
    哥哥少安蹲在猪圈旁,正往饲料棚掛防潮的草帘子。大家都按王满银说的法子侍弄,一点不敢马虎,这可是家里的指望。
    "大!哥!"兰香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洒下几片碎叶子。
    "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少安三两步跨过来,接过少平肩上的麻袋,手里猛地一沉,"嚯,今儿个可不少!"袋口一敞,里头的蚯蚓纠缠成团,在暮色里泛著湿漉漉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兰香早躥进窑洞,书包往炕沿一甩,又"噔噔噔"跑出来,拖著个豁了边的木盆。盆底还沾著昨儿的猪食渣,让日头晒成了硬痂。
    "慢著点。"少安提著麻袋角,和少平一块儿往盆里倒。
    蚯蚓"哗啦"泻下来,在盆底乱扭,黑红一片翻腾。有的蜷成问號,有的绷直了往盆底钻。兰香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最肥的那条,那蚯蚓一扭身,溅起泥星子崩在她脸上,她"咯咯"地笑。
    父亲拍打著苇席收进棚內,指缝里还夹著几根干蚯蚓碎屑:"晒好的都收筐里了,约莫二十斤掛零。"
    他脸上浮出点笑,那笑里藏著盼头。出来时又掂了掂饲料棚门口的箩筐,干蚯蚓相互摩擦著发出沙沙声,
    "按满银说的法子,掺猪草麦麩煮了喂,比得上掺玉米、麦子的精饲料。要是真如他说的,这两头猪到中秋就能长到一百五六十斤,餵到年底怕得上两百斤,够得上一等任务猪......"
    说起孙家餵这两头任务猪,也是没法子的事。
    村里每头任务猪划三分猪饲料地,地里的產出够一个人嚼穀还有富余,可猪就別想餵得精细了。
    往常都是开春餵到明年夏天才够任务標准,家里人吃的都紧巴,哪有粮食餵猪?无非是山上割的猪草,拌些红薯藤、玉米秸秆,再掺点糠麩,营养跟不上,猪长肉慢得很。
    县里收购站的规矩,任务猪二级標准至少得一百五十斤才收,要是够一级標准,两百斤往上,价格就能从每斤四毛涨到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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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玉厚看著箩筐里的蚯蚓干,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是年底这两头猪真能靠蚯蚓干餵到一级標准,家里的外债就能还清,往后的日子......说不定过年能吃上白面饃,还能割斤把猪肉。家里的娃也能扯身新衣服。
    灶房传来"刺啦"一声响,油星子爆开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举著锅铲探出身:"兰花咋还没回?粥都熬出米油了。"她围裙上沾著玉米面,目光往山口方向扫了扫,倒不见多著急。
    少安和父亲对视一眼。自打上回王满银来家吃了顿饭,那"二流子"就隔三差五在山口堵兰花。
    起先家里还说两句,后来也打听到王满银真在罐子村踏实上工,每次见兰花都带点粮食、麦麩,都是实在金贵的东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我去寻姐!"少平突然蹦起来,麻布鞋踢起一蓬土。
    "我也去!"兰香急吼吼要追,让母亲一把拽住后襟:"慌甚?先把蚯蚓拾掇了。"
    孙少安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呢。"
    他知道,这俩娃是惦记著王满银兜里的水果糖——自打出世,这姐弟俩能吃上零嘴的机会,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姑娘欢呼著追赶少平,辫梢上的红头绳一顛一顛,像只快活的蝴蝶。
    孙少安也含笑蹲回盆边,舀水哗啦衝下去。蚯蚓受了惊,在盆底扭成一团麻花。
    父亲也蹲下来帮著换水:"照满银教的,得换三遍水。煮的时候要......"
    "知道知道!"少安点头,"可不敢乱来,水滚了再下锅,煮到蚯蚓发白捞出来,摊蓆子上晒乾。这样既乾净,又能留住养分。"
    孙家猜得没错,王满银这会儿正和兰花在双水村山口坳里待著。
    两人依偎在土圪窝背阴处,说著贴己话。
    兰花嘴角沾著二合面饃的碎渣,蓝头巾松垮垮搭在肩上。王满银的布鞋蹭著地皮,正手舞足蹈地说春耕后的打算。
    不远处一捆猪草旁放著口麻袋,里头装著二十来斤餵猪的麦麩,还有个小布袋,盛著五斤玉米面。
    王满银指著麻袋解释:"这是村支书看我堆肥上心,奖励给我们小组的。我又没餵猪,一个人吃饭......"
    兰花心里甜滋滋的,满银心里全想著她,知道她家难,总想法子补贴吃食。
    今儿来找她,知道她傢伙食差,她肯定饿著肚子,先塞给她两个二合面馒头垫肚子。
    和他在一块儿,心里亮堂。就是满银哥时不时亲她,还摸她的......让她脸上发烫,心里却欢喜。听著他那些让人耳热的情话,骨头都酥了。
    她也跟王满银说这阵挖蚯蚓的事,说今儿怕是能晒乾半箩筐。
    王满银搂著她:"晒乾了就好,明儿餵猪时掺著煮,最多一星期,猪仔就能看出长劲。
    麦麩別太省,我再想办法给你弄。"又说,等春耕过了,堆肥的事告一段落,他想在自家窑洞旁再挖一孔窑,砌好就到秋天了,到时候请媒人上门提亲。
    兰花说:"费那钱做甚?你家现有的窑洞就够了,我家七口人还挤在一孔窑里呢。"
    王满银却梗著脖子:"娶你过门,咋能委屈?我得请石匠凿个亮堂的窗,盘一铺新炕......你是我的心尖尖,不能受屈。"
    "瞎花钱。"兰花手指绞著衣角,"你家那窑拾掇得比支书家都体面。我前儿去看了,比我家强多了......"
    王满银突然凑过来,带著肥皂味的呼吸喷在她耳根:"娶你做媳妇,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的热气喷在耳根处,兰花臊得要躲,被他攥住手腕。山风掠过坡上的柠条,沙沙声盖住了两人的动静。
    他的嘴贴了上来,手也伸进了她的袄子......。
    "姐——满银哥——"少平的喊声顺著风飘过来。
    孙兰花猛地推开王满银,瞪了他一眼。她那纯真娇嗔样让王满银失神。
    王满银呵呵笑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指著那袋麦麩:"玉米面,別省著,吃完了我再给你带,说不定下次还能带一两斤白面,相信我,有办法。"
    正说著,兰香从土坡后冒出来,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
    王满银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闪著光。
    少平围著麻袋打转,伸手一摸,嘴角就咧到了耳根——麻袋里还有个小包,准是玉米面,少说五斤。
    他和兰香现在开始喜欢上王满银,这未来姐夫,真有本事。
    回程路上,兰香含著糖块,含糊不清地问:"姐,满银哥真能让咱家猪崽长到二百斤?"
    兰花背著猪草走在前头,声音轻得像哭咽河的水花:"他说能,就一定能。"
    少平卖力地背著麻袋,一点不觉得沉。里面的麦麩隨著脚步沙沙响,像是在应和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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