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带著委屈,继续嚷嚷:“昨晚年夜饭,就蒸了俩二合面饃,俩杂麵饃,还有几疙瘩红薯。
结果……结果俩二合面饃都让她一人吃了!还啃了半个杂麵饃!我爸吃了一个杂麵饃和一块红薯。我们仨……我们仨就分了剩下的半个杂麵饃和三块红薯!”
他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我妈吃完后还边哭边骂,说,我爸没本事,连过年都弄不回来一斤白面,说我们就是討债鬼。
还说她这日子没法过了……,今早他就把我们骂出来的,说家里没预备我们的饭,让我们……让我们早点过来拜年。”
孙少安听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瞥了一眼炕上的奶奶,老人似乎也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轻轻嘆了口气,把碗沿凑到卫兵嘴边:“喝口粥,我娃顺顺……”
卫军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又或许是窑里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抚慰了他,他重新趴回炕沿,拿起小人书,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大伯家好……暖和,还有白面饃吃。大伯娘还说了,等下吃早饭,还给我们留了肉和鱼哩……”
少安默默地走到炕沿边,挨著卫军坐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看著卫军专注看书的侧脸,看著炕头依偎著奶奶啃饃的卫兵,还有灶台边那个始终低著头、肩膀单薄的卫红,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他什么也没说,二爸和二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恓惶,也是世上少有。
在炕桌边的父亲,掏著旱菸袋,捏了一小撮菸丝,慢慢地按进烟锅里,却半晌没有点燃。
“怕是你二妈在怨恨,年前我们没借钱粮给他们,你姐夫说过,我再借钱粮给他们,反而害了他们……。”孙玉厚似乎在解释,又仿若自言自语。
灶台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
少安也跟著父亲一起嘆了口气。二妈贺凤英这是……又在闹脾气?大过年的,连顿早饭都不给娃们做,逼著来这边討吃的?
孙母在灶房里喊“准备吃早饭了,你们先把祖祭一下……。”
孙老汉这才起身,和少安一起安排起来。
祭祖的案子就摆在窑当中,是块擦得发亮的榆木板。
孙玉厚从柜里摸出个红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是三炷香、一叠黄纸。
少安上前帮著点了火,菸丝裊裊往上飘,混著窑里的饭香。
孙玉厚领著一家人站定,对著案子躬了三躬,嘴里念念有词:“列祖列宗,过年了,家里今年光景好,有肉有鱼,你们也尝尝,保佑娃娃们平平安安。”
拜完祖,少平早攥著那掛小鞭往院坝中跑。兰香和卫军也呼溜溜的跟著跑,放鞭炮可是最快乐的事。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窑外炸响,碎红的炮仗纸撒在雪地上,像开了片小花儿。
兰香和卫军捂著耳朵在院坝中笑,卫红带著卫兵也凑到门口看,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蹦跳的火星子。
三个娃欢叫著回到旧窑,早饭已经摆上了炕桌。一大盆热腾腾的玉米粥,笸箩里是熘热的二合面饃。
相比昨晚的年夜饭,这算是回归了平常,但比起往年初一只有高梁稀粥和黑窝头,已是天上地下。
母亲把昨晚特意留下的燉肉和鱼肉端上来,不多,主要是些汤汁和零碎肉块。
她先给卫军和卫兵碗里各拨了些肉和一块没刺的鱼肚子肉。
轮到卫红时,这闺女紧紧捂著碗沿,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娘,我……我不要,我喝粥就成。”
兰香在一旁看不过去,拿起筷子就从盆里夹了两片厚实的肉片和一块鱼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卫红碗里:“卫红姐,你吃!客气啥哩,我们昨儿个吃的可多了!”
卫红看著碗里油汪汪的肉,喉咙动了动,没再推辞,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默默拿起一个二合面饃,掰开了,泡进玉米粥里。
吃完饭,少安便招呼少平和兰香出门,得去给二爸,二妈拜年。母亲追到院坝口,拉著少安低声叮嘱:“去了问个好就成,別多待,別乱说……。”
她担心少安气不顺,怕他拿话噎二爸二妈,再怎么说,他们是长辈,今天是大年初一。
出了自家院坝,往二爸家走的路上,雪被踩得咯吱响。二爸家的院坝还是老样子,只有窑门口扫出一小块乾净地儿,窑面墙黑乎乎的,沾著不少菸灰,想来只有卫红抽空扫了扫。
窑门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少安在院坝里站定,清了清嗓子,朝里喊:“二爸!二妈!少安领著少平、兰香来给你们拜年了!”
里面窸窣一阵,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孙玉亭探出半个身子。
他裹著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旧棉袄,头髮乱蓬蓬的,手上还捏著根柴火,脸上带著未醒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哦……是少安你们啊……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他侧身把三人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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