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热闹,在双水村是贴著窗纸的窗花,是炕桌上摆著的黄米糕,是娃娃们手里攥著的糖块。可这一切,落在田润叶眼里,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自打腊月二十七,少安和他姐夫隨著武惠良那辆吉普车去了黄原,双水村这个年对田润叶来说,就像一碗忘了搁盐的酸汤,看著还是那个顏色,进口却寡淡得提不起一点精神。
白天,她帮著母亲在灶火圪嶗里忙活,切菜、和面、蒸饃,手上不停,耳朵却总往院墙外头支棱,好像下一瞬就能听见少安那踏实的脚步声和憨厚的笑声。
夜里躺在自家的炕上,听著旁边母亲均匀的呼吸,她睁著眼望黑黢黢的窑顶,心里空落落的,又胀鼓鼓的,全装著一个人的影子。
田福堂把女子的心思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怜惜,又有些说不出的悵惘。
这男女间的情事,他也不知咋个劝,便打发儿子润生去把少平叫来。
少平如今个头躥得快,快赶上他哥少安了,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脸上褪去了不少孩气,眼神亮堂得很。
今年村里小学,就少平和他儿子润生两人爭气,考进了县中学,开了春就去原西读初中。也算是有文化的人,起码能和润叶嘮嘮书本上的事。
润生和少平得了令,便常来找润叶,捧著她从黄原带回来的书,问这问那。
润叶知道爹的用意,也强打起精神,给两个弟弟讲书里的道理,讲外头世界的事。可说著说著,心思就又飘远了。
正月初四这天,日头刚冒了个尖,院子里的积雪还泛著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润叶心里一动,撂下手里的针线簸箕,就往门外走。田润生也急匆匆向窑外跑,边跑还边喊著“二爸来了,二爸来了……。”
果然是二爸田福军的吉普车,停在院坝下,冒著白汽。
田福军穿著件藏青色的棉大衣,头上戴著顶干部帽,正弯腰从车里往外拎东西。晓晨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晓霞则像只小燕子,一蹦三跳地冲了过来,看见润叶,脆生生地喊:“润叶姐!”
田福军转身和开车的司机交待几句,吉普车也就倒了两把,又顺著来路开出了村子。
润叶笑著应了晓霞的呼喊,伸手帮著二爸拎东西,往窑里让。
田福堂也从窑里迎了出来,嘴里说著“快进窑,里面暖和”,手里已经把烟递了过去。
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田晓霞拉著大伯娘和润叶的手问长问短,田晓晨规规矩矩给大伯大伯娘拜年。
田福堂看著这光景,脸上也露出笑模样,忙让润叶倒茶,让田婶子拿瓜果糖出来摆盘。
田福军脱去厚重的军大衣,在炕沿上坐下,接过润叶双手递来的粗瓷茶碗,捂在手里。
他又就著田福堂划著名的火柴,点燃了哥哥递过来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寒暄了几句县里和村里的閒话后,田福军像是忽然想起来,把手伸进隨身带来的旧挎包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份摺叠得整齐的报纸。
“润叶,”他把报纸递过去,语气平缓,但眼神里有些別样的东西,“这份《黄原日报》,你看看吧。上头……有少安和满银他们的事跡。”
润叶接报纸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到二爸脸上没有笑容,心里莫名一紧。展开报纸,头版上方那行粗黑的標题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她的目光急急地往下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纸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报导写得不算太细,但“持枪悍匪”、“拦路抢劫”、“刀架脖颈”、“奋起反击”这些字眼,一个个蹦出来,带著冰冷的寒气,刺得润叶眼睛发疼,心口怦怦直跳。
报纸上说他们“英勇无畏”、“配合公安制服歹徒”,可润叶脑子里全是少安被匪徒用刀架著脖子、拖下车的画面。他该多害怕?伤著哪儿没有?报纸上轻描淡写的一句“有惊无险”,哪里盖得住那背后的凶险!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咋……咋还遇上这种事了?”润叶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睛里泛起了湿意,“少安哥他……他们没事吧?报纸上说……说匪徒还有土枪……”
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眾人都看著她。润叶的反应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一般看这报纸的反应都是热血沸腾,为孙少安三人的英雄行为称讚,而润叶则是后怕不已。
田福堂探过头,就著润叶手里的报纸瞅了几眼。他咂巴了一口烟锅,吐出浓浓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哦,遇了劫道的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还平静,“年关底下,不太平。看这报上说的,人是没事,还立了功。能上这《黄原日报》的头版,福军,这可是露脸的事,大好事!不值当这么紧张……。”
他的关注点显然和润叶不同。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田福堂,年轻时和玉厚老汉一起,跟著路帮走过三边,不是没遇过土匪兵痞,也被枪托砸过,也豁出命拼过刀。
在他看来,男人经歷点这个,不算啥顶破天的事。关键是,这事上了地区报纸的头版,这意味著荣誉,是政治资本。老孙家这小子,运气是有点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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