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戈已经换好了戏服,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满身的书卷气。
他一出现在片场,立刻就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躲在后勤组人群里的李萌萌激动得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双手紧紧攥著,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值了!
自己费了那么大劲,能亲眼看到偶像拍戏,这一切都太值了!
“老胡,这边!临时加了场戏。”
陈导指了指远处角落里坐著的苏晨,
“今天碰上个好苗子,就是那个年轻人,外形、谈吐、表达能力,绝了!”
一旁,本该早就收工的张一竟然也没走,
饶有兴致地抱著胳膊站在监视器旁。
他冲胡戈笑了笑,
“老胡,你可得见见这小子,现在这么灵的年轻人不多了,有股子劲儿。”
雷佳因也凑过来,大脑袋晃了晃,
“没错,我们刚看了他一段即兴的,那口条,那反应,嘖嘖。要是这场戏他能接住,进演艺圈绝对前途无量。”
听著一圈老戏骨都在夸,
胡戈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也生出了几分好感。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心里的疑虑並没减少。
临场加戏,还是和自己对戏,
对手是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新人?
这能行吗?
张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会儿你收著点演,別一上来气场全开,把人家孩子嚇著。咱们就当带新人了。”
言下之意,剧组上下没人真指望这场戏能一条过。
一遍不行就来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有胡戈这种国家一级演员亲自餵饭,总能磨出来。
这纯粹是整个剧组对苏晨这个年轻人的偏爱。
胡戈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向远处休息区。
那个叫苏晨的年轻人正静静坐著,背脊挺得像一桿標尺。
明明只是简单的坐姿,却莫名透出一种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危险?
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剪影,就让胡戈的眼神亮了一下。
確实是个好苗子。
……
“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响起。
阴暗、潮湿的监狱场景里,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霉味混合的压抑气息。
一盏昏黄的孤灯从头顶垂下,勉强照亮了中间的一方小桌。
胡戈饰演的高志成被绑在木椅上,
头髮凌乱,衣衫上沾著污渍,
但那副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却像淬了火的钢,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对面。
对面,本该是审讯者的苏晨,却悠閒得像是在自家茶室。
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小茶壶,给面前的两个青瓷茶杯都斟满。
沸水冲刷茶叶,一缕清香裊裊升起,与周围的霉味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苏晨才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只是把玩著温热的杯壁。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胡戈一眼。
这份从容,这份无视,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喝骂都更具压迫感。
【臥槽!主播这是什么路数?上来先整个茶艺表演?】
【这气场?我没看错吧????】
【苏晨这小子没怯场啊!牛逼!】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所有观眾都为苏晨捏著一把汗。
胡戈心里也暗暗讚许。
这年轻人不仅没怯场,反而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瞬间就將伊藤诚这个角色的掌控力立住了。
“伊藤少將。”
胡戈率先开口,
“不必再白费心机了。让我背叛我的祖国,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监狱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苏晨的反应。
按理说,他该愤怒,该拍案而起。
然而,苏晨却只是轻轻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苏晨终於抬起眼,看向胡戈。
“战爭,是很残酷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总会有牺牲,有家破人亡,有流离失所。”
苏晨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仿佛穿透了这间阴暗的牢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东京,也有家人。”
“有妻子,有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我想,故乡的樱花,现在应该开了吧。”
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不可查的温柔和怀念。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股军人的冷硬暂时褪去,
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属於普通人的柔软。
片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陈导张著嘴,忘了监视器里的画面。
张一和雷佳因脸上的轻鬆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错愕与震惊。
这……这是那个新人能演出来的东西?
这哪里是演,这分明就是伊藤诚本人在回忆家乡!
他给这个侵略者,注入了一丝人味。
而正是这一丝人味,让他的残忍显得愈发真实和恐怖。
胡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衝击到了。
他能感受到,对面那个人传递过来的情绪是真实的,
那份对家人的思念也是真实的。
可这情绪出自一个侵占自己家园的敌人之口,就变成了最恶毒的讽刺!
一股怒火从高志成的胸膛里猛然窜起,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战爭?”
他低吼出声,手腕在绳索的捆绑下奋力挣扎,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们这些侵略者,还有脸说战爭!?”
“別做梦了!胜利,最终会属於我们!”
面对高志成的怒吼,苏晨脸上那丝短暂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一种带著怜悯的、仿佛看著一只笼中困兽在做无谓挣扎的笑。
“高先生,你们龙国有句古话,叫『习习务者…为俊杰』。”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扎进高志成的耳朵里。
“我想,你也不希望遭受那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吧?”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墙角那些闪著幽暗寒光的刑具。
“我这个人,一向很爱惜人才。但我的耐心,同样有限。”
苏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被绑在椅子上的高志成,
身上的军装笔挺,金色的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
“这些东西,一定能撬开阁下的嘴,但我更希望,你能聪明一点,和我们合作。”
“呸!”
胡戈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伊藤诚的方向啐了一口。
这是角色最直接,也是唯一的反抗。
苏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似於失望的情绪。
“唉,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隨意地朝门口抬了一下下巴。
那两个扮演日军士兵的群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场变化震慑得愣在原地,
直到苏晨的眼神扫过来,他们才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冲了进来,
粗暴地架起不断挣扎的胡戈,將他拖向了更深处的刑讯室。
“卡!”
陈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张力爆棚的对手戏里,无法自拔。
苏晨,那个被所有人当成需要照顾的新人的苏晨,
竟然在气场上,和胡戈分庭抗礼,
甚至……隱隱佔据了上风!
他用一段完全脱离剧本的即兴表演,
將一个脸谱化的反派,
演绎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温情与残暴並存的立体形象!
那个最后的眼神,那声轻描淡写的嘆息……
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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