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昊办公室离开,沈瑜却觉得自己从一个高压舱骤然跌入了一片思绪的真空地带。
走廊里舖著吸音的深色地毯,高跟鞋踩上去只有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迴响,一如她此刻紊乱而寂静的心跳。
奶奶的治疗与医疗费看似解决了,悬在头顶的法律利剑看似也被唐昊轻描淡写地移开,甚至还获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带著危险机遇的“未来许诺”。
本该如释重负,可她的脚步却虚浮而沉重,指尖冰凉,脸颊却残留著方才在唐昊面前崩溃与惊愕交织的滚烫。
“自己人”……
“奉献一切”……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反覆迴响,裹挟著唐昊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错辨的暗示,以及电话里唐梅乾脆利落的回应所带来的震撼。
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彻底改变人生轨跡的可能性,像潘多拉的魔盒,在她面前掀开了一线缝隙,泄露出令人目眩神迷又心惊胆战的光。
她需要確认。
需要从某个可能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那里,得到印证,或者……得到劝阻。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转向了杨蜜蜜新成立的“昊宸海外数字资產投资公司”临时筹备办公室所在楼层。
这里虽然是刚成立,但一切都是现成的,杨蜜蜜也找来了几个自己熟悉的手下,每个人都非常的有干劲,透著一股初创事业的勃勃野心与繁忙气息。
杨蜜蜜所在总经理的办公室门半掩著,里面传来她干练而略带亢奋的讲电话声音,似乎正在与海外律所沟通公司註册细节。
沈瑜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杨蜜蜜的声音传来。
沈瑜推门而入。
杨蜜蜜正对著电脑屏幕,一手拿著电话,另一只手快速记录著要点。
她穿著一条剪裁利落的米色连衣裙,上身是小西装,妆容精致,眼神明亮,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自信与锐气,与前几天那个因挪用公款亏空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到沈瑜,杨蜜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对著电话快速交代了几句“稍后邮件確认”便掛断了。
她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打量著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沈瑜。
“沈总监,稀客啊。”杨蜜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找我有事?还是……唐董有什么新的財务指示需要我们一起处理?”
沈瑜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她走到杨蜜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个曾经熟悉、此刻却感觉有些陌生的闺蜜兼前同谋。
“蜜蜜,”沈瑜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是啊,跟著唐总一起从学校毕业,在集团里,从一名实习生一起熬成总监级。”杨蜜蜜点点头,眼神依旧明亮,“怎么突然感慨起这个?”
沈瑜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问法:“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唐董……重新信任你,甚至把这么重要的新公司交给你?”
她紧紧盯著杨蜜蜜的脸,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杨蜜蜜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没有羞涩,没有难堪,反而有一种坦然的、甚至带著点骄傲的意味。
她上下打量了沈瑜一番,目光在她清秀却带著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
“我怎么做到的?”杨蜜蜜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一种近乎直白的暗示,“沈总,你也不差啊。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气质学识都不缺……唐董他没跟你『明说』吗?”
“明说”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沈瑜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击碎。
果然……是这样。
那条看似捷径、实则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道路,杨蜜蜜真的走了上去。
而她,似乎也被唐昊暗示了同样的方向。
看到沈瑜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震惊、挣扎与瞭然,杨蜜蜜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看来是说了,或者……暗示了。你现在的表情,跟我当时差不多。”
“你……你不觉得……”沈瑜艰难地开口,寻找著合適的词汇,“不觉得这样……不对吗?或者说,不值得吗?这毕竟……毕竟不是正常的关係。”
“不对?值不值得?”杨蜜蜜重复著这两个词,细细在品味它们的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望著大厦下面车水马龙的江城街道,背影在阳光下显得纤细却挺拔。
“沈瑜,我们都不是刚出校园的小女孩了。什么是『对』,什么是『正常』?”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在唐氏集团这样庞大的帝国里,在唐董那样的人物身边,用世俗的標准去衡量得失对错,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直视著沈瑜:“没错,我走了一条不那么『常规』的路。”
“但我告诉你,我不但不觉得丟人,相反,这是我杨蜜蜜梦寐以求的机会!”
沈瑜被她的直接和坦率震得一时失语。
“我不奢望成为唐董名正言顺的唐夫人,那不现实,也未必是我想要的。”杨蜜蜜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情,“但我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渴望站在更高的舞台上,掌控能够影响市场的资本!”
“以前的我,只能靠偷偷挪用三千万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来证明自己,还差点万劫不復。”
“但现在,唐董给了我什么?十亿!十亿真金白银的信任!一个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平台!他给了我將野心化为现实的阶梯!”
杨蜜蜜的眼睛在发光:“用一些『付出』,去交换一个实现梦想、跨越阶层的机会,你觉得不值得?”
“多少女人在婚姻里蹉跎一生,忍受平庸的丈夫、琐碎的家务、一眼望到头的未来,就为了那一纸婚书和一个所谓的『正常』名分?”
“那样的『正常』,不是我杨蜜蜜想要的!”
“可是……你没想过以后吗?”沈瑜忍不住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女人总有容顏老去的一天!”
“到时候,他还会这样对你吗?你就不怕被拋弃?到时候你人老珠黄,除了这段不光彩的过去,还剩下什么?”
这是沈瑜內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也是对杨蜜蜜这种选择最根本的质疑。
杨蜜蜜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洞悉世事的嘲讽和淡定。
“以后?沈瑜,你想得太远了,也想得太悲观了。”她重新坐回椅子,姿態放鬆,“首先,等我『人老珠黄』的时候,唐董他也老了,不是吗?男人的生理巔峰期更短。”
“其次,我嫁给谁都有老的一天,按你说的,如果男人只是贪图我的年轻漂亮,那到时候的我岂不是更惨……”
“再者……”
杨蜜蜜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精明:“你以为我只要唐董的钱和机会吗?不,我要的,是借他的势,长出我自己的翅膀。”
“这十亿资金操盘好了,我能创造出百亿甚至更多的价值。”
“在这个过程中,我积累的经验、人脉、行业地位,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就算有一天,关係不在了,我杨蜜蜜,也已经是金融圈里一个不容忽视的名字,一个真正凭实力站稳脚跟的女王。这才是最可靠的保障。”
“至於见不得光……”杨蜜蜜摇摇头,“你错了。除了不能像普通情侣那样公开牵手逛街、秀恩爱,我杨蜜蜜所做和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
“我是昊宸投资的ceo,我在做一份前途无量的正经事业。”
“我的能力、我的成绩,会摆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人生价值,不是依附於一段感情关係,而是建立在我自己的成就之上。”
“我这辈子,从来就不是为了与普通人的一张结婚证而活的。”
她看著沈瑜逐渐动摇的眼神,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看看周围吧,沈瑜。多少风光大嫁的女人,最后落得一地鸡毛,在无爱的婚姻里消耗自己,为了財產和孩子纠缠不休,那样的『光明正大』,真的幸福吗?”
“女人来到这个世界,难道最终目標就是找个男人结婚生子?我更愿意相信,我们是来体验、来创造、来实现自我价值的。”
“与其找一个可能平庸、可能爭吵、可能无法理解我野心的男人过『正常』日子,我为什么不能选择现在这种,能让我灵魂燃烧、才华绽放的关係?”
“唐董他尊重我的野心,支持我的梦想,给予我难以想像的资源,光凭这一点,就超越了世上九成九点九以上的男人。”
“而且唐董承诺,分我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把公司做到百亿,我也是十亿富豪了!”
“你觉得那个时候的我,还需要依靠別人吗?用通俗的话来说,那个时候,我自己就是亿万富豪,我杨蜜蜜就是豪门!”
“你……”沈瑜张了张嘴,却发现杨蜜蜜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固有的观念壁垒上,震得她头晕目眩,却又隱隱觉得……似乎有道理?
至少,杨蜜蜜眼中的光芒和周身散发的那种掌控自身命运的自信,是她从未在自己或身边大多数“正常”婚姻女性身上看到过的。
杨蜜蜜站起身,走到沈瑜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劝诱。
“十亿啊,沈瑜。”她低声说,如同魔鬼的囈语,“唐董眼睛都不眨就给了我。你想想,就算你找到一个情投意合、愿意跟你结婚的男人,你让他为你拿出五百万彩礼,试试看?大概率会引发家庭战爭,甚至怀疑你的动机。可唐董就这么给了!”
“这份信任,这份气魄,这份能瞬间解决你所有困境的能力……”
她顿了顿,看著沈瑜的眼睛:“就凭这个,难道不值得我杨蜜蜜赌上一切,追隨他吗?更何况,”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诱人的憧憬,“唐董现在还很年轻,很强……未来,或许我们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你知道的,唐董是很珍惜感情的男人,如果我有了孩子,那我和他之间就有了更深的羈绊。”
“到时候,母凭子贵,你猜猜,我想要的財富、地位、保障,唐董会不会给?我能给孩子创造的起点,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孩子?!”沈瑜彻底惊呆了,这个她根本未曾设想的层面,被杨蜜蜜如此自然、甚至带著谋划意味地说了出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非常规关係”的认知范畴。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和唐董的关係暴露了,你、你如何面对唐总?”沈瑜发出最后的一问。
唐总,是把她们从学校带到唐氏集团的好姐妹,好闺蜜,是集团的ceo,更是唐昊的大女儿。
“我一直都很尊重唐总,但是我控制不住唐董对我的喜欢,你说对吗?”杨蜜蜜微笑,说道:“一旦关係暴露了,最紧张的人不是我,而是我们的好闺蜜唐总!”
“所以,那些烦恼的问题,就交给她去处理好了,我没有任何问题!”杨蜜蜜前所未有的洒脱说道,她早已经洞悉了这一切最坏的结果,但那又能怎么样?
在唐氏集团,在唐家,唐昊才是决定一切的那个男人,是真正的王!
“你……”沈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才是自己好姐妹好闺蜜的真面目和想法吗?
杨蜜蜜看著她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达到了效果。
她退回桌后,拿起一份文件,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却拋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沈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想的,我都想过!”
“如果你非要答案,这是我最后的一步!”
“这个世界很大,唐董让我成立的海外投资公司,本来就应该部署海外,走出去设立总部都是正常的!”
“你要知道,海外很多国家,法律是允许一夫多妻或者事实上多重伴侣关係的。”
“再退一步,国家现在不也是承认了非婚生子女在法律地位上与婚生子女完全平等,享有同等继承权了吗?”
“所以,你担心的那些事,並非完全没有转圜和保障的空间。”
“真正的关键在於,你能否提供独一无二的价值,能否让自己成为唐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短暂的过客。”
“唐董那样的人,他的世界,他的规则,本就与我们普通人不同。用普通人的思维去揣度他,去规划与他的关係,才是最大的不智。”
“我言尽於此。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想继续在旧有的观念里挣扎,守著那份朝九晚五、一眼看到头的总监职位,时刻担心奶奶的医药费和曾经的把柄;”
“还是……换一种活法,抓住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可能改变你和你家族命运的机会?”
杨蜜蜜不再看她,重新將注意力投回电脑屏幕,就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
“资金转移到海外的方案,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合作愉快,沈总监。”
……
沈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杨蜜蜜办公室的。
走廊的灯光似乎变得格外刺眼,脚下的地毯软得让她步履蹣跚。
杨蜜蜜的话像一场头脑风暴,將她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价值观、婚恋观衝击得七零八落。
“不对”、“不值得”、“见不得光”、“被拋弃”……这些原本坚固的质疑,在杨蜜蜜那条理清晰、目標明確、甚至带著长远规划的“利益交换与自我实现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想起唐昊办公室里的温暖承诺,想起奶奶即將得到的最好治疗,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事业和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
唐昊的確拥有“钞能力”,能轻易解决她眼下所有如山般的难题。
而杨蜜蜜描绘的那幅图景——凭藉自身能力在唐昊的支持下登上事业巔峰,积累独立资本,甚至未来可能拥有孩子和更稳固的地位——虽然惊世骇俗,路径也非常规,却有著一种残酷而现实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句“海外很多国家允许一夫多妻”,像一道豁口,让她看到了某种绝望中的可能性。
“我真的……拒绝不了吗?”沈瑜靠在自己办公室的门上,捂住额头,內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道德枷锁、社会眼光、对未来的不確定恐惧,以及內心深处对纯粹感情的残余嚮往。
另一边是现实的困境迎刃而解,是难以想像的机遇和资源,是可能实现的阶级跃迁和个人价值最大化,甚至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未来的更高起点的保障。
杨蜜蜜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並且走得义无反顾,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未来。
而她沈瑜呢?继续在原来的轨道上挣扎,背负著秘密和压力,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
沈瑜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而迷茫的脸。
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沈瑜知道,自己今夜,註定无眠。
一场关於灵魂、尊严、现实与未来的激烈交锋,正在她心中无声地上演。
而天平的一端,因为那个名叫唐昊的男人和他所代表的强大力量,正在缓缓倾斜。
唐昊给她画了一个模糊的圈,杨蜜蜜则给她描绘了圈內可能存在的、顛覆她认知的风景。
现在,轮到她决定,是否要抬起脚,跨进去了。
这一步,或许万劫不復,又或许……是……海阔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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