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凝神听著崔静徽讲述的高家秘辛,心中思绪飞转。
待到崔静徽话音落下,室內重归寂静,她沉吟片刻,终於忍不住將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
“大奶奶,听您方才所言……高家如今的掌权人,侍郎高斌与夫人高敏,与深宫里的贵妃娘娘,並非自幼相伴长大的情分?”
崔静徽闻言,略微一怔,隨即点头道:
“是了。按照年纪推算,高斌与高敏,应是贵妃娘娘入宫为婢之后,高老夫人才陆续生下的。”
“娘娘十岁离家,与这对弟妹,怕是从小就未曾有多少相处的时光,情谊自然……未必有多么深厚。”
她说著,自己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顿,抬眸看向唐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说……”
唐玉点点头,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条理却愈发清晰:
“我在高府诊治时,高敏屡次提及『寿宴』、『进宫』等字眼,言谈之间,焦灼急迫远胜对老夫人病痛的纯粹忧心。”
“那感觉,不像是仅仅期盼母亲康復,倒更像是……迫切地需要在什么寿宴上,让老夫人的状態『好』起来,至少要能『露面』,能『进宫』。”
崔静徽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洁的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高老夫人的寿宴,正在这个月底……”
她顺著唐玉的思路往下想去,语气渐渐沉凝:
“你的感觉没错。他们想要的,恐怕不单纯只是老夫人的安康。”
崔静徽定定地望著唐玉,眸光明澈:
“而是要在不久后的高老夫人的寿宴上,在面见高贵妃的时候,让老夫人『看起来』大好,至少,能体面地出现,以彰显贵妃娘娘的『孝心』与高家的『和睦』。”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继续分析:
“自高贵妃得宠,高家鸡犬升天后,高斌仗著姐势,行事愈发跋扈无忌,欺男霸女,强占田產商铺,甚至闹出过人命。高敏也不遑多让。”
“这些年,御史台弹劾高家的摺子,怕是在通政司都快堆成山了。虽说如今司礼监掌印冯明是贵妃娘娘的人,能压下大半,可眾怨滔滔,纸终究难包火。”
“想来,纵是贵妃娘娘顾念旧情,对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和骄横的妹妹,也早生出了许多不满与警告。”
“所以,”
崔静徽的指尖停在桌面上,目光幽深,
“高家兄妹如今这般火急火燎,不惜以威逼胁迫之法广寻名医,与其说是纯孝。”
“不如说……是急於拿母亲的『康復』作为献给长姐的『厚礼』,以换取贵妃娘娘继续的宽纵与回护,替他们遮掩那些快要捂不住的蠢事、烂帐!”
此言一出,唐玉茅塞顿开,有些惊愕地望向了崔静徽。
只听她微眯了眸子继续道:
“甚至,可能他们手头上,已经有某件极其棘手、快要彻底败露的祸事,急需这份『孝心』来转移视线,或作为求情的筹码!”
唐玉听著崔静徽条分缕析、直指核心的推论,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嘆她的冰雪聪明与政治嗅觉。
自己只是隱隱觉得不对,提出了一个线头,崔静徽却已瞬间將绝大部分的可能原委都推演了出来,甚至看到了更深层的利害关係。
她慢慢消化著崔静徽的推论,理顺这其中的逻辑和关係。
“遮掩不住的祸事……”
唐玉喃喃重复,猛地想起今日在高府门前的见闻,立刻道:
“大奶奶,今日我们到高府时,曾在门前见到一老嫗带著几人跪地哭诉,声音悽厉,说高家强占田產、害死她儿子儿媳一家数口。”
“虽很快被高家恶僕驱散掳走,但动静不小。您说,高家近日想要极力遮掩粉饰的事,会不会就与这类民怨有关?”
崔静徽听后,眸光一凝,讚许地看了唐玉一眼:
“你留意得心细。这等公然在府门前哭闹喊冤之事,若非真有滔天冤屈、走投无路,便是有人刻意推动。”
“无论哪种,都说明高家某些恶行,已到了捂不住、压不下,开始反噬的地步。此事或许正是其中关窍之一。”
“我明日便派人仔细打听探查,看看近日京中是否有与高家相关的重大民讼或风声。”
唐玉闻言,心中稍安。
有一个心思縝密、且与自己立场一致的盟友上司,感觉不要太好。
许多她无力触及、无法查证的事情,崔静徽便能轻易办到。
知道了高家兄妹真正的图谋,她日后在应对高家时,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和计较,不至於全然被动。
两人又就高家可能涉及的几类恶行、以及贵妃的態度推测了片刻。
待这个话题聊尽,唐玉思索了一下,又提出了另一个盘桓心中许久的疑问:
“大奶奶,还有一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蹺。”
她微微蹙眉,
“我们慈幼堂,虽说因陈夫人之事名声稍起,但根基仍在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
“即便后来陈府赠匾,引来些商人富户问诊,可影响力远远达不到能让高家这等煊赫一时的皇亲国戚主动垂青、甚至不惜破门强『请』的地步。”
“高家若真有心为老夫人遍寻名医,大可从宫中太医、各地名手入手,为何会突然將目光落到我们这间小小的慈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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