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大龄通房后 - 第322章 都是一样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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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与江凌川说完那番沉甸甸的心里话,看著孙儿脸上翻涌的复杂情绪,终是心下一软。
    她缓缓伸出手,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枯瘦温暖的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拍,声音疲惫温和:
    “好了,地上凉,快起来吧。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拗,认准了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点,倒真像你祖父年轻时。”
    “好了,如今,踏踏实实地,走出一条生路来。比什么誓言都强。”
    江凌川只觉得喉头哽得发疼,他不敢再看祖母的眼睛,只是深深垂首,低低应了一声: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又让他为自己轻轻顺了顺后背。
    待气息完全平復,才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语气恢復了平静:
    “菜都要凉了,坐下,陪祖母把这顿饭吃完。”
    “往后的事……再难,也得先顾好眼前,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说。”
    江凌川依言坐下,重新执起筷子。
    祖孙二人一时无话,只安静地用著膳。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爭执与剖白,被沉默的咀嚼声悄然覆盖。
    气氛竟奇异般地趋於平静与祥和。
    然而,这份“祥和”之外,却有人心潮难平。
    立在门外的唐玉,她心中五味陈杂。
    她本是端著刚刚煮好的杏仁茶前来。
    却见采蓝领著所有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地立在廊下,无一人入內伺候。
    她心下疑惑,上前低声询问,采蓝却只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低声道:
    “老夫人与二爷有要紧话要说,文玉,你……在门外候著吧。”
    那眼神里的深意,让唐玉心头莫名一跳。
    她端著温热的托盘,依言走到了正房门外,刚在门边站定。
    屋內,老夫人那意味深沉的声音,便隔著门扉,隱隱约约地传了出来:
    “……只要你立得够稳……妻凭夫贵,古来如此……”
    “……可这所有一切的前提……那便是,你的心意……”
    “……若你从始至终,爱她,敬她,重她,怜她,与她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起初,她听得有些模糊,並不甚明白。
    只隱约觉得,房中二人似乎是在谈论江凌川的婚事,而那未来的妻子,似乎门第不高。
    可紧接著,老夫人那句詰问,如同惊雷般撞入她的耳中——
    “可凌川啊……可若你始乱终弃呢?”
    唐玉的心,猛地一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始乱终弃?
    老夫人……竟不是在担忧孙儿娶一个门第不高的妻子会吃亏、会被人看低。
    她担心的……居然是那个女子未来可能遭遇的背叛与不幸?
    她在为那个可能成为她孙媳的女子,忧心她的身家性命,忧虑她未来的安危与尊严?
    要有怎样豁达宽厚的心胸,怎样仁慈包容的仁心。
    才会在这样本该权衡家族利益的时刻,拋开所有门户之见,首先想到的,是那个陌生女子的处境与未来?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敬佩。
    与此同时,她也感到了忐忑与不安。
    他们二人所说的婚事的主角,有可能是她吗?
    想到这,她紧紧地闭了闭眼。
    她向来不会妄自菲薄,但也不敢自视甚高。
    她有的是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四个字,在她向江凌川说出心里话,却被他反问轻视那天起,就已经深埋心底。
    她怎么再敢轻易臆测別人的心思?
    可屋內的对话仍在继续:
    “若你半途心生倦怠……將她轻贱了,冷落了,乃至拋弃了呢?”
    “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
    老夫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无高门娘家撑腰,无雄厚嫁妆傍身,甚至连你给的『正妻』名分,都可能因你的变心而摇摇欲坠……”
    “她会落到何等境地?世人会如何践踏她、嘲笑她?她是否会……生不如死?”
    她听到老夫人破碎嘶哑的声音:
    “若真有那一日,凌川,你告诉我……今日我若点了头,那我岂不是……亲手將我视若亲孙女的孩子,推入了那万劫不復的火坑了吗?!”
    “视若亲孙女的孩子……”
    老夫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衝破了唐玉所有的防线,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扣著托盘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次,她才终於肯定,老夫人说的不是別人,正是她。
    杨令薇有高门娘家撑腰,孟昭綾会有雄厚嫁妆傍身。
    再不济的穷门家生子,也有父母兄妹帮衬。
    只她一个异世孤魂,在这世上独自艰难生存。
    其实,她软弱无能得很。
    她想依託庇佑,想依靠旁人。
    可这世间处处是衡量和算计,纵有半分真情,也被利益搅浑,看不清本真。
    一次次的巴掌让她站了起来,一次次的警醒让她跑了起来。
    她摒弃天真,捨弃心软,走到今天。
    却没想到,她曾算计的老夫人,竟是真心待她。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温热的杏仁茶壶盖上,发出细微的“噗”声,也滴落在她紧握托盘的指节上,濡湿了一片。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酸又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慌忙侧过身,用袖子胡乱地、仓促地擦拭著满脸的泪痕,生怕被廊下的其他人看见。
    心绪如同被狂风席捲的湖面,波涛汹涌,无法平息。
    她匆匆对不远处的采蓝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手中的托盘,示意自己需要去处理一下。
    便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疾步离开了正房门口。
    她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用软布仔细擦拭乾净泪痕和托盘,也拼命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心绪。
    直到感觉脸上的热度褪去,呼吸勉强顺畅。
    她才深吸几口气,对著廊柱光滑的表面,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扬起一个看起来自然些的笑容。
    儘管眼睛依旧有些酸涩红肿,但已不太明显。
    等她重新端著托盘迴来时,房內早已没有了那番令人心悸的对话声。
    只有碗筷与调羹偶尔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祖孙二人偶尔的寻常话语,气氛安寧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过了一小会儿,屋內传来老夫人平和如常的吩咐:“上茶吧。”
    丫鬟侍女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开始井然有序地收拾膳桌、更换茶盏。
    唐玉跟在眾人身后步入室內,脸上已寻不见丝毫泪痕,只余下惯常的温婉浅笑。
    她眼睫微垂,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端起那壶一直温著的杏仁茶,准备为老夫人斟上。
    老夫人见她进来,未等她动作,便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唐玉依言上前,將茶壶轻轻放在一旁。
    “好孩子,”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慈和,
    “晚膳不宜过饱,今日这些菜色甚合我胃口,已是多用了些。”
    “现下啊,我就想去园子里走两步,消消食,鬆散鬆散筋骨。”
    说著,老夫人便作势要起身。
    唐玉习惯性地放下茶壶,伸手欲扶。
    老夫人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掌心温暖而略带薄茧。
    她抬眼看著唐玉,温声道:
    “我知晓,你自打从外头回来就没顾上吃一口,回来又是忙活著做这桌菜,又是围著我这老婆子打转侍奉,怕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她微微用力,將唐玉往桌边的空椅方向带了带:
    “就坐在这儿,安生把这顿饭吃完。我身边有采蓝呢,用不著你。再饿著,仔细伤了脾胃,那才是真让我心疼。”
    唐玉下意识地想要婉拒:“老夫人,这不……”
    “听话。”
    老夫人已不由分说地站起身,顺势將唐玉轻轻按坐在了椅子上。
    隨即,她转身,极其自然地扶住了采蓝早已等候在旁的手臂,仿佛只是寻常的饭后散步。
    更让唐玉有些无措的是,老夫人走到门边,还状似无意地对著屋內其他正忙碌的丫鬟挥了挥手:
    “行了,这儿有文玉收拾便好,你们都隨我出去透透气,別在这儿挤著,闹得慌。”
    不过片刻,方才还略显拥挤的膳厅,便人去屋空,骤然安静下来。
    偌大的厅堂內,烛火静静燃烧,映著一桌已不再冒热气、显得有些温凉的精致菜餚。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激烈对话后的余韵。
    只剩下她和江凌川。
    老夫人是长辈,是恩主,是这府中她最敬重也最感激的人。
    於情於理,与老夫人同桌用膳,她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恭敬与一丝不自在的拘谨。
    而江凌川……
    他是主子,是“二爷”,是她一度想要彻底逃离的过往,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奇怪的是,与他相对而坐,她心里却似乎並无太多隔著身份的沉重与隔阂。
    或许是因为那些生死边缘的交错,也或许她早已看透他冷酷表象下的某些真实,也早已將自己从通房的身份中剥离了出来。
    更何况,她先前,也不止一次与他面对面,在更简单甚至更狼狈的情境下,一起吃过饭了。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因老夫人刻意安排而生出的赧然与尷尬,倒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坐著的男子。
    烛光跳跃,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她这才注意到,他眼尾处泛著一层薄红,眸色比平日更深,似有未散的水汽氤氳其中。
    在灯火下流转著一种近乎脆弱的光泽。
    当他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时,那泛红的眸子便直直地望了过来。
    目光深邃,里面翻涌著太多她一时难以分辨、也不愿深究的情绪。
    他的目光,细细地、仿佛带著温度般,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让她有些坐立不安,想要別开脸。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执起手边未曾用过的乾净筷子。
    越过半张桌子,夹起碟中那块最是肥美雪白的鱼腹肉,轻轻放入了她面前那只细腻的白瓷饭碗中,动作自然。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放下筷子,目光却依旧锁著她:
    “你自己费心做的,自己……还没尝过吧。”
    看著他这番举动,听著他这低哑的话语,唐玉的心口,却莫名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与堵闷。
    他眼中那未散的红,那欲说还休的神情……
    是因为方才与祖母的爭执?
    那么,在他眼中,此刻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眼眶微红,强作镇定。
    她心头更堵。
    她不喜欢这种似乎要被看穿、让人觉得脆弱的感觉。
    可如今两人对坐。
    两人都红著眼眶,相对无言,倒是也没有谁高谁低了。
    都是一样的狼狈,谁又能说谁。
    想到这,她心神稍稍鬆懈。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於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碗中那块他夹来的鱼肉上。
    静默了一息,她才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很轻、很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已然微凉,失去了最鼎沸时的滚烫鲜甜。
    却依旧保留了荷叶的清香与火腿冬菇交融的醇厚底蕴。
    在齿间化开,是一种別样的温润滋味。
    她慢慢地咀嚼著,仿佛在品尝的,不只是这一口食物的味道。
    等她將鱼肉咽下肚,她才发觉腹中当真是空空如也。
    今日又是做菜,又是服侍,后面还听到老夫人的话,哭了一场。
    她消耗得也著实挺多的,自然是要好好抚慰自己一番。
    想到这,她也不顾及对面人了。
    就这样一筷子菜,一筷子饭,就这么吃了起来。
    对面的人似乎是看她吃得香甜,本来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来,不自觉地又多吃了半碗菜饭。
    饭后,唐玉以为江凌川还会找她说些什么。
    却没想到,他说了些日常珍重的话,便离开了。
    就好像,他没有与老夫人说过什么一般。
    唐玉虽然心中疑惑,但却没有慌乱不安。
    她知晓,他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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