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杨令薇没有疯,那她究竟在图谋什么?
又或者,无所图谋?
这个念头在唐玉脑海中反覆盘旋。
儘管心中已有六七分的猜度,但她深知,猜度不等於事实。
尤其是在这侯府深院,一步踏错,窥见的便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方才故意对丁香提及“明后两日巡查松泛”,正是为了投石问路。
这两日,她必须寻个稳妥的时机,再去一探究竟。
送別了马婶子,夜色已浓。
唐玉提著一盏昏黄的绢灯,独自走在回福安堂的抄手游廊上。
灯笼光晕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廊外夜虫低鸣,更衬得四周寂静。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她脚步微顿。
前方廊柱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閒閒地倚著,仿佛已等候多时。
清冷的月光洒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和半边英挺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锁住她,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在月色下显得有点慵懒。
他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近,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笼。
指尖相触,带来他掌心的温热。
“去慈幼堂那边,才知你根本就没回去。”
“听底下人说,你今日是去了安亲王府?可是有什么事?”
提灯的手换了人,光亮仍稳稳地照在她前行的路上。
唐玉抬眸,望著月光与灯光交织下他俊美却略显模糊的侧脸线条。
白日里在安亲王府积蓄的种种疑虑、对赵凝的忌惮、以及对杨令薇的猜测,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倾泻的出口。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些。
她斟酌著语句,將今日在安亲王府所见缓缓道出。
“我看她那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成了净慈真人,又搭上了安亲王府,听她话里的意思……是衝著建安侯府,衝著你来的。”
江凌川听著,面上那点閒適的笑意渐渐敛去。
在明明灭灭的灯笼光晕里,他眉宇间掠过一层冰冷的阴翳。
但仅仅只是一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隨即,他面色已恢復如常,甚至比方才更显得漫不经心。
他侧过头,看著她紧锁的眉头,忽然眉梢一扬,那副三分轻佻七分戏謔的神情又掛回了脸上:
“哦?一听说这事儿,就急急忙忙往回赶,火急火燎地找我……”
“原来我家玉娘,是这般关心爷的安危呀?”
“你!”
唐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弄得又羞又恼,抬手就捶在他硬邦邦的背肌上。
这狗男人!
半天不插科打諢、不寻著由头调戏她,浑身上下就不舒坦是吧!
可心底里,那因赵凝和安亲王府而升起的寒意,却因他这混不吝的態度,驱散了大半。
他这般模样,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她深吸一口气,挥开那点赧然,正色问道:
“別闹。说正经的,那净慈真人……如今这般,可会妨碍到你?或是暗中使什么绊子?”
江凌川闻言,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
“莫说那赵氏勾搭上的,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閒散亲王,和一个早就失了圣心、只能在府里摆摆架子的老太妃,”
“便是她真神通广大,攀上了慈寧宫,如今也碍不著爷分毫。”
“若她识相,从此青灯古佛,老实度日便罢。若还不死心,想使什么阴私手段……”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但那股凛冽杀意,已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冷。
唐玉心尖微微一颤。
然而,江凌川身上那股慑人的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瞬间的锋锐只是她的错觉。
儘管他说得如此轻鬆篤定,唐玉悬著的心却並未完全落下。
她看著身边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对他的“不靠谱”想法又冒了出来。
这廝的乐观,能信几分?
当初他雷厉风行抄了杨家,侯爷震怒。
他去见侯爷前,是怎么跟她说的?
还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放心,无事”。
结果呢?呵呵……
更何况,今日西偏院的蹊蹺,杨令薇那过於“平和”的疯態……
若真如她所猜,那西偏院的水,恐怕比看起来要深得多。
若一切都按江凌川这般“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的乐观估计去准备,她怕自己往后不知还要多操多少心……
她正想得入神,眉心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忽然,一只温热而粗糲的大手毫无徵兆地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眉眼。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感受到带著他体温和薄茧触感的手。
“唔……”
唐玉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扒拉那只遮住视线的手。
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便感觉到男人温厚的拇指指腹,正缓缓地抚过她紧皱的眉间。
“想什么呢。”
他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日更哑了几分,
“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唐玉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股暖意顺著被他抚平的眉心,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
她握住他的手腕,將那只大手轻轻拉下。
月光重新映入眼帘。
连同他深沉繾綣的眉眼。
那眉眼难得褪去了所有戏謔与凌厉,只余一片温和明亮。
仿佛盛著今夜所有的星子,只映著她一人。
唐玉望著这样的他,喉间微哽,刚想软下声音,说句体贴的话哄他——
等等!
方才在廊下,他是如何轻佻戏弄、害她心慌又羞恼的?
这狗东西,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三分顏色就敢开染坊!
这才正经了不到一刻,若此时她软语温存,他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日后还不知要怎么拿捏她!
这死皮赖脸的,日常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电光石火间,唐玉硬生生將滚到嘴边的软话咽了回去。
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片木然的平静。
“我在想,今日回来得晚,还未曾去给老夫人请安问好。”
“待会儿得去正房,好好陪老夫人说说话,免得失了礼数。”
说罢,她目不斜视,抬步就要往福安堂內、老夫人所居的正房方向拐去。
脚刚迈出半步——
腰间骤然一紧!
一条铁臂不由分说地揽了过来,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去势。
又將她稳稳地带回他身侧,几乎是半拥在怀里。
江凌川低下头,看著怀里女人,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他笑得眉眼舒展,语气近乎欠揍,
“不用去了。”
“今日爷去给祖母请安,陪她老人家说了好半晌话,她高兴得很。如今天色已晚,老人家精神不济,早已歇下了。”
他手臂收紧,將她箍得更牢,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瞬间泛红的耳廓,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如今这福安堂里,你最该要侍奉好的……”
“便是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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