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河內。
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颱风的前锋刚刚掠过东京湾,將亿万吨的海水化作暴雨,倾泻在红河三角洲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河內城內,热闹的三十六行街此刻已是一片泽国。
浑浊的雨水顺著由於年久失修而堵塞的排水沟漫上了青石板路,混杂著腐烂的蔬菜叶、死老鼠和腐烂发臭的霉味。
狂风呼啸著穿过低矮的瓦檐,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城北,一处名为麻行街的老旧居民区。
这里房屋密集,巷道狭窄,多是安南贫苦手工业者的居所。
法军的巡逻队很少深入这里,因为这里地形太复杂,且充满了对西洋鬼子怀著刻骨仇恨的眼睛。
一间不起眼的木造民居,门窗紧闭。屋內光线昏暗,
“篤,篤篤,篤。”
敲门声很有节奏,但在暴雨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沉闷。
屋內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四个年轻人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全部弹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散开。
一人悄悄翻到床边摸枪,两人闪到了门两侧的阴影里,悄悄拔出了兵刃,最后一人——一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汉子,从腰后摸出了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反手握住,贴著墙根慢慢靠近门缝。
“谁?”汉子用安南语低声喝问,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雨水拍打斗笠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路的?”汉子又问了一句,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紧接著,那人用一口標准的官话说道:“若是过路的,早就被你这口气嚇到了,別废话,开门。”
还没等屋內的人反应过来,那人竟根本不理会里面的警告,径直推了推门。门閂插著,推不动。
“不想死的,把刀收起来。”
门外的人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屋內的汉子犹豫了一下,眼神示意同伴准备动手,然后猛地抽开门閂,身体瞬间后撤,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门吱呀一声开了。风雨裹挟著湿气扑面而来。
一个身披蓑衣、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站在门口。雨水顺著他的斗笠边缘如珠帘般落下。他浑身湿透,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
来人没有看任何人,自顾自地跨过门槛,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他反手將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借著屋內昏黄的油灯,当看清那张脸时,屋內面对他的年轻人僵在原地。
那握著杀猪刀的汉子,眼皮子忍不住逗了两下。
那是一张消瘦、疲惫,颧骨突出的脸。
“鬼……鬼啊!”角落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青年颤抖著叫出了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林教官?”
领头的汉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嗦著,“您……您不是……死了吗?”
这一声“教官”,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一个月前,河內城里疯传,刘永福將军为了向清廷表忠心,也为了安抚法国人的外交施压,將那一批从南洋过来的、振华学营的激进派军官全部秘密处决了。
连尸首都没留下,黑旗军中不少人受过教诲,私下没少暗流涌动,听说还有人跟大帅拍了桌子。
此刻,那个应该已经烂在坟里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还在拧著蓑衣上的水。
林如海把湿透的斗笠隨手扔在桌上,並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
他太累了,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他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老子当了你们一年多的教官,从怎么绑绑腿到怎么看射界,挖战壕,手把手教的你们。”
林如海抬起眼皮,一一扫过面前这四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怎么,现在见了活人,反倒不认了?”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依旧狂暴。
领头的汉子叫阮明,是河內本地的铁匠,也是这支义勇小队的队长。
他死死盯著林如海,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教官,我们亲眼看见……告示上写著您的名字。刘將军说你们是乱党,是私自行动破坏和谈的罪人……您现在这是是人是鬼?要是鬼,我们给您烧纸;要是人……您来想干什么?”
阮明的手並没有离开腰间,这么多年的乱世,教会了他们即使面对恩师也不能轻信。
林如海看著阮明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却软了一些:“警惕性不错,没白教。”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油布包裹的怀表,是阮明曾经在黑市上买来孝敬他的,他把怀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小子,老子是活的,不是来跟你討债的鬼,把你的刀收起来,小心我觉得地底下寂寞,一枪崩了你。”
“刘永福要杀我,那是因为朝廷里的李中堂要跟法国人谈,嫌我们这帮人碍眼。
但他刘永福毕竟也是个信义的,真杀假杀,那是做给洋人和朝廷看的。”
林如海声音沙哑,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但我没走,也没去南边。”
他猛地站起身,逼视著阮明:“法国人的军舰还在红河上耀武扬威,河內的百姓还在给他们当牛做马。我教你们杀敌的本事,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躲著听雨的!”
阮明看著那块熟悉的怀表,眼圈瞬间红了。那是真货,做不了假。
“教官!”
阮明长嘆一声,收起了刀,行了个大礼。
林如海重新坐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且急促:“废话少说。我时间不多,法军的暗探和安南官府的走狗到处都是。我只问三件事。”
阮明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您问。”
“第一,现在河內城中,黑旗军中的正规军,还有多少?”
阮明想都没想,立刻回答:“不多了。自从怀德府那边局势紧张,主力都撤往山西和保胜了。城里留下的,多是些伤兵和眼线,大概也就两三百人,散在各处,不敢露头。”
林如海眉头紧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第二,像你们这样的安南义勇,手里有傢伙、敢玩命的,能联络到多少?”
阮明犹豫了一下,盘算道:“教官们带出来的兄弟,还有百十来號人。
城南的帮派那边也能出点人,但他们要钱。真正敢跟法军拼刺刀的,加起来顶多五百。但是教官……大家的枪凑一凑不少,但子弹金贵,补给断了一阵了。”
林如海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如海死死盯著阮明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多月前,我让你们利用送米的船,偷运进城藏起来的那批货,还在不在?”
听到这个问题,阮明有些犹豫。
那是一批极其敏感的军火——十箱从香港走私来的炸药和引信,是振华的军官让他亲手操办的,没经过军需官的手
阮明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最终重重点头:“在!就在城东棺材铺的地下室里,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还埋在石灰里防潮。刘將军的人搜过两次,因为藏在棺材下面的夹层里,没被发现。”
林如海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点,他拍了拍阮明的肩膀:“好小子。守住这批货,这可能就是河內城的救命稻草。”
说完,林如海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就要走。
“教官!”阮明急忙拦住,“您这就要走?外面全是眼线……您要带我们要干什么?咱们是不是要反攻河內城?”
林如海停下脚步,背对著他们,
“好小子,志气不小。”
“记住,从现在开始,都警醒点。等我的消息。”
门开了又关。林如海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屋內,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覷。
“大哥,”年纪最小的颤声问,“教官说的是真的吗?那批炸药……咱们真要跟著他干?要是黑旗军大营那边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阮明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刘將军是大英雄,教官他们就不是了吗?咱们那个人没被人家教过?人家不嫌咱们是泥腿子,你倒是心思不少。这阵子东躲西藏,弟兄们心里都憋著火。林教官既然没死,那就是天意。只要是打法国鬼子,老子这条命就是他的!”
有人担忧道:“要不要……还是派人出城,去山西大营通报一声?毕竟这么大的事……”
另一人立刻反驳:“你疯了?看看这天!颱风天,红河浪高丈许,渡船早停了。冒雨出城,能不能活著走到山西都不好说,就算到了,再传令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教官既然敢来,肯定有周密的计划。”
阮明一锤定音:“都別吵了!按教官说的做。检查武器,联络弟兄们。咱们安南人的地盘,不能总指望別的人替咱们流血,咱们自己也得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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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在暴雨中穿行了半个时辰,像一只灰色的老鼠,避开了两拨法军的巡逻队。
法军的巡逻队穿著蓝色的军服,披著油布雨披,虽然装备精良,但在这种恶劣天气下也是怨声载道,根本没心思仔细盘查路边游荡的苦力。
他最终拐进了一处位於红河岸边的贫民窟。
这里是底层苦力的聚居地,更是藏污纳垢之所,城中但凡体面点的都不愿意涉足。
一间破破烂烂的大屋子,以前是个船坞的栈房,甚至小半截已经搭在浑浊的江水里。
林如海钻进去,昏暗的空间里,坐满了三十多號人。
他们都打扮成码头苦力、乞丐或者小贩的模样,衣衫襤褸,但当林如海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起头,那眼神瞬间变得灵动,锐利。
这就是振华学营的倖存者——一群接受过西方军事理论教育、精通测绘、爆破和游击战术的青年军官。
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精英。
“海哥!”眾人低呼。
林如海脱下还在滴水的蓑衣,走到中间一张用烂木箱拼成的桌子前。
桌上铺著一张手绘的河內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法军的火力点、兵营位置和红河的水文数据。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军官问道,
“人还在,心还在,炸药也在。”
林如海简短地回答,但脸上並没有轻鬆的神色,“但是,靠这几百个本地义勇,想在几千法军眼皮子底下搞大动作,难如登天。他们有勇气,但训练不久,没上过正面战场,一旦交火,面对法军的排枪和哈奇开斯机关炮,就是屠杀。”
眾人陷入沉默。外面的雨声更大了,砸在屋顶上,时不时还漏一大串下来。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瘦削男子站了出来。他戴著一副只有一条腿的破眼镜,手里拿著一根炭笔,在地图上比划著名。
他是学营里的作战参谋,陈墨。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算术极精,尤其擅长水利工程。
“诸位。”
“如果正面对抗是送死,那我们就得借力。借天之力。”
他指了指头顶:“这场颱风,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胜机。”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陈墨用炭笔在地图上的一条粗线上重重一划:“这里,是红河的大堤。河內城的地势,是『釜底』之形。西高东低,北高南低。而红河的水位,在颱风暴雨的加持下,现在已经超过了警戒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小本子,翻开一页:“我这几天冒充修堤的苦力,去实地测过了。红河水位距离堤顶不到三尺。而且,因为连日暴雨,上游的水量还在激增。现在的红河,就是悬在法国人头顶的一盆亿万斤的洗脚水。”
陈墨的手指滑向法军大营的位置——那是位於城东的“顿水”法租界区,以及刚刚被法军加固的河內城东侧兵营。
“法军主力两个营,加上外籍军团和安南协军,三千出头,大半都驻扎在这两个低洼区域。
特別是顿水军营,为了靠近码头方便补给,紧邻红河滩涂,地势极低。
驻扎在顿水的是后勤輜重部队、新到的补充兵和舰队水手,也就是他们的补给基地,还有所有的重炮队。淹了这里,可以重创其后勤。”
“驻扎在內城的,这里地势较高,设计初衷就是为了防洪和防御。要让这块高地也被大水漫灌,单纯靠一般的决堤,漫灌全城很难达到淹没內城的效果,他们有高墙挡水,且地基高。
他们周围有一圈宽阔的护城河。这圈护城河不是死水,而是通过水闸与城外的苏沥江以及红河水系相连,用於调节水位。
平时,水是从城內流向城外。所以,只要炸毁连接红河与皇城护城河之间的阻水闸,高水位的红河水就会顺著护城河管道疯狂倒灌进城。
让他们尽数死在城中!”
陈墨抬起头,眼镜片后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的计划是,分两队敢死队。”
“第一队,携带一半炸药,潜入上游五里的『龙编』堤段。那里是土堤,且正对河內城北,水势最猛。只要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洪水会藉助势能,直接衝垮城北的防线。”
“第二队,找到內城水关。那里是他们军营排水的总出口。炸毁水关的闸门和阻水设施。一旦决堤,红河的高压水就会从他们脚底下喷出来。不需要太久,半个时辰,皇城就会变成一口蓄水池。洪水倒灌,神仙难挡!”
旁边一个擅长水利的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激动:“是,一旦成功,法军军营的水位將达到至少两米以上。他们的火药会全部受潮失效,他们的火炮会变成废铁,他们的士兵……会在睡梦中变成鱼鱉,並且切断了他们撤回海防的退路。”
“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天上下暴雨,地下排不走。我们甚至不需要开一枪,就能埋葬这三千法军。”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在轰鸣,仿佛在为这个疯狂的计划伴奏。
“好计!”
有个军官,神色亢奋,瞪著满是血丝的眼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咱们只有三十多个人,加上几百个义勇,这是唯一能全歼法军的办法!淹死这帮红毛鬼子!”
不少军官也开始意动,纷纷围著地图指指点点。
“龙编段我有印象,那里守备鬆懈,趁著暴雨夜摸过去,可行!”
“炸药量我想算算,如果在关键点引爆,利用水压撕裂堤坝,绝对够了!”
“水关那边难一点,得派水性好的兄弟,潜水过去安放炸药。”
大家越说越兴奋,
“慢著。”
刚刚搭话的另一个擅长水利的军官抬起头,目光如炬:“引信留多长?撤退路线怎么走?水鬼点火之后,从哪里出水?”
陈墨手里的炭笔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他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那块破眼镜片上蒙著一层水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没有撤退路线。”
陈墨的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
有人愣了一下,“水性好的兄弟,点完火拼命往回游不行吗?咱们有那种能延时一刻钟的防水引信……”
“来不及的。”
陈墨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残酷而冷静,“我主修的方向就是水利和爆破。现在的红河水位,比內城的护城河高出一丈多。这股巨大的势能全被挡在水堤后面。”
他用炭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仿佛要刺破那张纸:
“闸门一旦被炸开,哪怕只是裂开一道口子,积蓄已久的水就会像出膛的炮弹一样撞进去。那不是水,那是几万斤重的铁锤。”
陈墨抬起头,看著周围的同袍,
“在那条狭窄的暗渠里,或者在大堤前,水流的速度会比奔马还快。去安放炸药的人,根本游不过水流追击的速度。”
“就算没被炸药炸死,在决口的瞬间,巨大的水压会把人像枯叶一样捲起来,狠狠地拍在暗渠的石壁上,或者直接被衝进內城的水道网里,活活撞死、甚至撕碎。”
“你是说……去的人……必死?”
“十死无生。”
陈墨推了推眼镜,声音乾涩,“这是一趟死活儿。进去的是活人,出来的……只能是碎肉沫子。”
“而且,为了保证定向爆破能彻底摧毁闸门转轴,炸药必须贴著闸门放。这就意味著,执行任务的人必须一直守在闸门边,直到最后一刻,甚至……可能需要用身体顶住炸药包,防止被暗流冲走。”
陈墨合上本子,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这是唯一的办法。要想把法军全淹死在城里,就得有人把命填进那个入水口。”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不再是慷慨激昂的衝锋陷阵,而是在冰冷黑暗的水底,独自面对死亡的孤独等待。没有欢呼,没有见证,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需要几个人?”
一个军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至少四个人带路,还得有不怕死的本地义勇,水性好的。”
陈墨低声道,“水中作业难度大,暗流汹涌,要运送足以炸毁石闸的炸药量,还要在水底固定……而且,带队的,必须是咱们当中水性最好、懂爆破技术的。”
眾人皆是沉默,暗暗思索行动细节。
一个低沉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林如海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看地图,而是看著陈墨。
“老墨,你算过没有,”
林如海的声音很冷,“这一炸,水是灌进法军大营了。那河內城里的老百姓呢?”
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避开了林如海的目光:“……战爭总有代价。河內城北和城东,除了法军,还有大片的贫民区。三十六行街的地势也不高……”
“你会淹死多少人?”林如海打断他,追问道。
陈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按照现在的水位和流速……如果决堤,洪水会席捲整个下城区。贫民区的房子多是木棚和茅屋,根本挡不住。初步估算……死伤可能会在……几千以上。”
“几千?”
这个数字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刚才还兴奋討论爆破点的军官们,此刻都闭上了嘴,脸色苍白。
“还有,”陈墨的声音更低了,“大水之后,必有大疫。现在的天气,湿热交加,满城的尸体如果在水里泡上几天,霍乱和鼠疫就会爆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几千了,整个河內可能会变成死城。”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又怎样?”
赵铁柱突然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当初太平军打仗,曾剃头屠城,死的人少了?法国人在海防、在南边屠杀本地土人的时候,手软过吗?如果不把这帮鬼子赶出去,安南亡国了,死的人更多!”
“为了胜利,不惜代价!慈不掌兵,阿海!”
赵铁柱盯著林如海,“这是天老爷和土地公给的机会。只要干掉了这三千法军主力,法国人在北圻的攻势就会彻底瓦解,我们就能组织反攻,或者和郑润他们匯合,爭取到至少两个月的喘息时间!”
“是啊哥,机不可失!”
“大水漫灌,在此一举!”
另一名军官也附和道。
“放屁!”林如海猛地低吼,
他霍然站起,双眼通红,“什么叫也就是死些本地土人?还有记不记得九爷送咱们来安南说什么,咱们是种子!新军的种子!咱们怎么做,也就意味著將来咱们率领的部队会怎么做!
我们是来帮他们抗法的,不是来帮著老天爷灭绝他们的!如果我们为了杀三千个敌人,就要拉上几万个无辜百姓陪葬,那我们和那帮烧杀抢掠的洋鬼子有什么区別?
甚至比他们更畜生!”
“书上是写兵者诡道,但没写过要灭绝人性!”
林如海指著门外,“那外面住的,是刚才还要把命交给我的阮明,是千千万万给咱们送过米、带过路的百姓。洪水一衝,他们一家老小,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侥倖在洪水中活下来,也是疫鬼,將来这里,就是一片绝地!”
“这种断子绝孙的仗,我林如海不打!”
林如海的咆哮在屋里迴荡。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林如海那要吃人的眼神,终究没敢出声。
陈墨则是嘆了口气,默默地收起了那个小本子。
“可是……”
过了许久,陈墨才低声说道,“如果不决堤,我们拿什么打?这雨一旦停了,法军的舰队就又可以耀武扬威,封锁水面。到时候,我们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要不,乾脆等雨停了我们就撤吧,去找郑润他们匯合。”
林如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红河与城市之间来回巡视,
暴雨依旧在下,仿佛在催促著他做出决定。
“哼,大家都是同期的军官,他们抓著小皇帝,发著圣旨,动用著上万民夫,拿著国库和大户的银子拼命买炮买枪。咱们就得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叫师兄师弟知道了,叫九爷知道了,还以为咱们白吃了两年的精米饭!这么灰溜溜地逃走,谁甘心!”
“我们不能决堤屠城,但我们可以借水行舟。”
“陈墨,你刚才说,法军的炮舰都停在哪里?”
“大都在码头,有两艘轻型炮舰为了避风,停进了內河岔口的避风港。”陈墨回答。
“好。”
林如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洪水我们控制不了,但水流的方向可以微调。我们不炸大堤,我们炸这里——”
林如海指向法军营地上游的一处小型堰塞湖,
“这里有一道百年前修的旧水坝,平时没水,现在肯定满了。如果不炸红河大堤,只炸开这里,水量虽然不足以淹没全城,但足够形成一股急流,衝击法军营地外围的防御工事。”
“但这杀伤力不够啊,还有,內城的墙那么厚。”赵铁柱不解。
“杀伤力不够,混乱来凑。”
林如海冷笑一声,
“暴雨下了四天四夜,我看这一两天也未必会停,红河水位暴涨,那些轻型炮舰早已经下锚停泊,水位再涨,他们就只能衝到浅滩上去。”
“赌一把,这帮法国鬼子没福气,见不到龙王爷发怒,那就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虾兵蟹將也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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