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 第77章 檀香山的人与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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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
    一辆黑色的双驾马车穿过银座刚刚铺设好的砖石路面,
    车窗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若有所思的脸,28岁的夏威夷王国特使,柯蒂斯·艾乌凯。
    他看著窗外。
    路边既有穿著和服匆匆行走的武士后裔,也有穿著不合身西装、夹著公文包的政府职员。这个国家正在剧烈地蜕变,试图强行挤进钢铁洪流中。
    “艾乌凯上校,您在看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罗伯特·厄尔温问道。
    这个美国人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仔细盯著他的表情。
    “我在看未来,厄尔温先生。”艾乌凯放下帘子,
    “两年前,我隨陛下环球访问来到这里时,日本的街道和政府里还只有焦虑。但今天,我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甚至盲目的自信。”
    “他们急於证明自己与大清国,与朝鲜不同。”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柯蒂斯,今天我们要谈的不是劳工,是移民,正式的移民。是一个文明国家向另一个文明国家输出臣民。
    如果你还把他们当成广东来哪些可怕的苦力去谈,井上馨会直接把茶杯摔在你的脸上。”
    艾乌凯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我知道。檀香山的局势已经到了火山口。陈九和他的中华会馆实际上控制了王国的命脉。
    上个月,內阁强行通过了限制华人入境的法案,他们反抗非常激烈。现在很多白人种植园主们都在狂叫,糖烂在地里没人收。王室不想一次再一次地妥协下去了。
    如果我们不能从日本带回人,美国人就会藉机发难,他们会说夏威夷政府无能,然后派海军陆战队来维持秩序。”
    “不仅如此,”厄尔温冷冷地补充道,“如果这批日本人能去夏威夷,他们將是完美的缓衝。能稀释那些华人的垄断,也能让美国人闭嘴——毕竟,美国人现在对日本人还有著一种对『东方普鲁士人』的浪漫幻想。”
    马车停在了一座西洋风格的砖石建筑前——外务省。
    门口的日本卫兵行了標准的西式持枪礼。
    艾乌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他的军礼服。
    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份劳工合同,而是夏威夷王室为了不被美国吞併、不被华人经济殖民所做的最后一次挣扎。
    现在,整个夏威夷的苦力,日用品,粮食,乃至航运都被中华会馆控制,美国种植园主剩下的只有大片的土地,糖业,还有背后站著美国的底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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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待室內並不是传统的榻榻米,而是铺著厚重的法国地毯,摆放著维多利亚风格的丝绒沙发。墙上掛著天皇身著西式军礼服的画像。
    井上馨外务卿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但面色严肃刻板。身旁跟著外务大辅吉田清成。
    “艾乌凯特使,別来无恙。”
    井上馨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听说卡拉卡瓦陛下身体安康,明治天皇陛下甚感欣慰。”
    “外务卿阁下。”
    艾乌凯行了礼,“陛下常以此前访问日本时的盛情款待为念。特別是……关於那项提议的回忆。”
    井上馨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艾乌凯指的是两年前卡拉卡瓦国王提出的皇室联姻——將夏威夷公主凯乌兰尼嫁给日本亲王。
    那是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地缘政治构想,旨在建立日夏联邦以抗衡欧美。日本当时礼貌地拒绝了,不敢过早刺激美国。
    “往事如烟,特使阁下。”
    井上馨巧妙地岔开话题,“让我们谈谈现实吧。您此行带著全权委任状,是为了那份特定商品的交易?”
    “不是商品,阁下。”
    艾乌凯坐直了身体,语气郑重,“是邀请。夏威夷王国诚挚地邀请日本帝国的臣民,前往我们的岛屿,寻找財富与新生活。”
    吉田清成在一旁冷冷地插话:“特使先生,我们读了新闻。贵国刚刚通过了排斥华人的法案。现在整个夏威夷都陷入了可怕的种族主义对抗,
    我还听说,夏威夷的甘蔗田是华工自己的后院。华裔的数量已经占到了整个夏威夷至少一半的人口。
    以前那些鞭刑、低薪、像牲口一样被关在工棚里的日子一日不復返,他们翻身做了主人。
    日本,绝不会把自己的子民送去填补这种激烈种族流血事件的坑。”
    气氛微微凝重。
    艾乌凯没有慌乱,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面上。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日本人。”艾乌凯的声音沉稳,
    “因为日本人不是清国人。
    阁下,大清国的苦力,最早是作为』债奴』被卖到南洋和美洲的。他们没有国家保护,甚至没有灵魂,只是一堆肉。所以,他们这些无政府主义者催生了野蛮的,不被文明体制保护的会馆体系,被有目的地组织团结了起来,趴在夏威夷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吸血。
    但是,请注意,他们的这种组织形式没有法理,背后没有国家,更对抗不了王室的意志。他们的人还在增多,已经到了令王室不得不忽视掉他们贡献的巨额收入,而正视,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我们提议的,是世界上第一份完全平等的政府间移民公约。”
    井上馨挑了挑眉毛,伸手拿起了文件。
    “请看第三款,”艾乌凯指著条款,“所有日本移民,將享受夏威夷法律给予最惠国公民的待遇。他们可以携带家眷,他们的子女可以在公立学校读书,他们由日本领事馆直接保护。
    如果有种植园主,或者当地华人敢殴打日本人,那就是对明治天皇的侮辱,夏威夷政府將替你们惩罚这些人。”
    井上馨翻看著文件,嘴角露出冷笑:“你在试图告诉我,夏威夷政府敢为了日本农民,去得罪那些控制著你们经济和劳动命脉的华人会馆和美国白人园主?”
    “我们必须敢。”
    艾乌凯直视井上馨的眼睛,“因为如果是华人受了欺负,以前他们会忍气吞声,然后用钱收买官员,最后买下整个种植园。现在,他们还会求助於中华会馆,让檀香山变成帮派和经济、贸易的战场。
    但如果是日本人……我们需要一种有纪律、有尊严、且听命於政府的力量。”
    艾乌凯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最核心的诱饵:
    “外务卿阁下,日本正在寻求修改与西方的不平等条约,对吗?你们想证明日本是一个文明列强。
    试想一下,如果日本的移民在海外受到的是欧洲正式移民的待遇而不是苦力待遇,如果日本政府能有效地保护海外侨民,这难道不是向西方展示日本国力的最好舞台吗?”
    井上馨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这个逻辑击中了他。日本不需要那点侨匯,但日本极度需要国际尊严,新的文明的国际形象。
    “夏威夷……太小了。”
    井上馨忽然说道,“美国人正盯著那里。如果大量日本退役军人或农民进入夏威夷,美国国务院会怎么看?他们签署了《排华法案》,他们也不喜欢黄种人。”
    “正因为美国排华,”
    厄尔温这时候插话了,他精准地把握了节奏,
    “美国加州现在也极度渴求华人之外的劳动力,他们已经不敢再大规模使用华人。
    加州的中华会馆遍地开花,美国和檀香山一样,都已经品尝到了大规模华人劳动力垄断的痛苦,他们甚至不敢公然辱骂欺负这些以前的苦力,这让他们这些傲慢的美国人感觉自己失去了尊严。
    更不要提,夏威夷是美国的过道,因为排华法案,很多无法前往美国的华人,大批量地留在了夏威夷。
    如果日本移民在夏威夷证明了他们是文明、守纪律、甚至比爱尔兰移民更优秀的劳动力,那么,通往美国大陆的大门迟早会为日本打开。
    夏威夷,是日本走向世界的跳板。”
    井上馨沉默了许久。
    “大清国那边……”井上馨缓缓说道,“李鸿章最近在朝鲜动作很大。如果在夏威夷,日本移民开始逐渐取代华人的位置,清国商人会怎么做?那些中华会馆会怎么做?”
    “请不必担心。”
    艾乌凯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这不仅仅是商业竞爭,劳动力竞爭,这是国家意志。
    阁下,只要您点头,夏威夷政府將给予日本移民』对抗性特权』——我们会优先僱佣日本人。我们需要一支在文化上与我们相近,但在政治上忠诚於契约的队伍,来以此抵御……那种无孔不入的中华同化。”
    井上馨合上文件,抬起头:“吉田君,今晚在鹿鸣馆安排晚宴。我要请艾乌凯特使品尝一下法国红酒。关於条款的细节,特別是日本医生和监察员隨船前往的权力,我们明天细谈。”
    艾乌凯脸色一松,看来有戏。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
    夜晚的东京,煤气灯在雨中闪烁。
    鹿鸣馆尚未完全竣工,但外务省已经开始用这种奢华的西式排场来招待贵宾。
    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乐队演奏著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鬆弛了一些。艾乌凯端著酒杯,走到了露台上。
    “你看起来並不像个胜利者,特使。”
    艾乌凯回头,发现是吉田清成。这位外务大辅手里拿著一杯清酒。
    “胜利还很遥远,吉田先生。”
    艾乌凯嘆了口气,“即便我们签了约,怎么把人运过去也是问题。斯普雷克尔斯和那个陈九名下的中华会馆垄断了航运,一个是糖业大王,美国白人商会的代表,一个是华人会首,夏威夷全体华人的代表,两方的公司爭夺得不可开交。
    到现在还在爭抢旧金山到檀香山的航运垄断。
    或许我也没有选择,那个糖业大王,他只在乎运费,不在乎运的是人还是猪。”
    “如果你担心的是船,那大可不必。”
    吉田清成走到栏杆边,看著漆黑的夜空,
    “日本邮船会社正在扩充。而且,如果这批移民真的像你说的那么重要,厄尔温先生会安排好的。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吉田转过身,“当今的世界,是狼的世界。
    大清早露颓势,正在被撕咬。特使,你实话告诉我,夏威夷还能撑多久?”
    艾乌凯握紧了酒杯,“只要卡拉卡瓦国王还在……只要我们能平衡住局势……”
    “別自欺欺人了。”
    吉田冷冷地打断他,“美国在珍珠港的勘测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他们的国会在今年3月授权建造首批四艘全钢製军舰,组建新的现代钢铁海军。
    你们想引入日本劳工,实际上是想把日本拖进这个泥潭,让我们当你们的盾牌,去挡美国人的枪,或者去挡华人的钱,对吗?”
    艾乌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悲凉的坦诚:“是的。夏威夷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我们左边是贪婪的美国天命,右边是庞大的中华文明。
    我们抓住日本这根稻草,是因为我觉得……至少我们流著相似的血液。吉田先生,如果夏威夷被吞併,成为美国的前进基地,那下一个像大清一样被不断敲开门户的,经济殖民的,就是太平洋彼岸的日本。”
    吉田清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外交官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唇亡齿寒吗……”吉田喃喃自语,“很有趣的东方智慧。虽然我们现在都在学穿西装。”
    此时,宴会厅內传来一阵喧譁。厄尔温举著酒杯大声宣布:“为了太平洋上新的友谊!为了第一艘即將起航的『大岛丸』!”
    吉田清成喝乾了杯中的清酒,对艾乌凯低声说道:“井上阁下已经决定了。但这不仅是为了你们。我们在朝鲜需要资金,我们需要通过输出劳工赚取外匯,购买军舰。
    这笔交易,是用我们农民的汗水,换取帝国海军的钢铁。
    所以,艾乌凯先生,请务必善待我们的国民。如果我在报告中看到任何一个日本人像猪仔一样死在甘蔗田里……”
    “我向您保证。”艾乌凯郑重承诺,“他们会成为夏威夷的新中產阶级。他们將拥有土地,拥有尊严。”
    ——————————————
    数日后,横滨港。
    协议草案已经擬定。双方基本达成了实质性的“官约移民”的框架。
    艾乌凯站在码头上,看著远处正在装煤的蒸汽船。
    厄尔温拿著一份电报匆匆跑来。
    “坏消息,柯蒂斯。”厄尔温面色凝重,“檀香山发来急电。中华总会馆似乎嗅到了什么,最近这几天突然非常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像是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艾乌凯冷笑一声,將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海风里。
    “他们或许只是怕了。这至少说明我们做对了。”
    艾乌凯转身看著厄尔温,
    “罗伯特,现在只是草案,还没正式签约,但在第一批试探性的日本移民登船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
    “告诉井上馨,我们要挑选的不是普通农民。”
    艾乌凯压低声音,“我们要广岛和山口县的人。要那些失去土地的武士后代,要那些退役的士兵。另外,在船上就要给他们立规矩——剃掉髮髻,穿上西式工装,实行军事化管理。”
    “你是想……”
    “我要建立的一支劳工军队。”
    艾乌凯看著大海的尽头,
    “像那个中华会馆做的事一样,但我们要做得更狠,否则赶走了美国商人,剩下的是那个更有野心的金山九。”
    “我希望,当他们走下船的那一刻,我要让檀香山的华人商人和美国园主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我不只要劳动力,我要的是一种能以此为基点,重塑夏威夷社会秩序的力量。”
    “哪怕这会引狼入室?”厄尔温问。
    “如果那是狼,至少它能威慑一下现在的中华会馆,他们已经霸道太久了。”
    “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美国高层有些人似乎和那个陈九达成了某种默契,放任他的势力肆意发展。或许,在他们看来,夏威夷,包括加州这十万的中华苦力並不会成为什么阻碍,他们没有国家,没有信仰,靠著个人的商誉和组织力凝聚在一起,只需要等他死掉,自然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正轨。
    反正他们也不会有公民待遇,更不会享有什么真正的权利。
    而日本人,他们背后有国家意志…….
    艾乌凯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苦笑,
    “去吧。”
    “我们都被逼得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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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山,把那边的冰块看好了,別化了!那可是从旧金山运来的!”
    说话的是这次宴会的轮值管理者之一,香山籍的商人阿冯,夏威夷中华商会的理事。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绸马褂,却入乡隨俗地戴著一顶夏威夷草帽。
    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著楼下涌动的人潮,眼神里满是笑意。
    楼下,足足有四五百人。
    一边是大约两百名精心打扮的华人男子。身上穿著乾净的蓝布衫,或者像阿冯一样穿著绸缎马褂,还有些穿著米麻色的衬衫。
    他们肤色黝黑,脸上有些含蓄的欢喜。
    另一边,是同样数量的夏威夷土著女性。
    她们体態丰腴,充满生命力,穿著宽鬆舒適的袍子或更正式的长裙,头髮上插著鲜艷的花。她们三五成群,笑声爽朗,眼神大胆地在那些略显拘谨的华人男子身上打量。
    甚至,在角落里,还能看到几位穿著旧式裙装的白人女性。她们多是落魄的水手遗孀或下层洗衣妇,
    谁都知道,在这个岛上,如果想过上安稳日子,找个中国人比找个酗酒的爱尔兰码头工强得多。
    ——————————
    宴会的中心区域,气氛格外热烈。
    年轻的木匠宋阿根紧张地搓著手。
    他今年26岁,刚还清了会馆的债,开了一家小家具铺。
    对面坐著一位名叫卡蕾亚的夏威夷姑娘,大约二十岁,皮肤健康发亮。
    卡蕾亚並不害羞,她正用一种甚至可以说是审视货物的眼光看著李阿根。
    “you... drink?”(你喝酒吗?)
    卡蕾亚问道,还要做个举杯的手势。
    李阿根连忙摆手,像拨浪鼓一样:“no, no drink. drink cost money. money for house, for... wahine.”(不,不喝。喝酒费钱。钱要留著养家,给老婆。)
    卡蕾亚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头对身边的胖姨妈用夏威夷语说道:“听到了吗?不像那个叫约翰的美国水手,那个混蛋喝醉了就打人,把钱都扔进了酒吧的那个无底洞。这个pākē看起来很结实,手上有茧,是个干活的人。”
    姨妈正大口嚼著一块广式烧肉,含糊不清地回答:“pākē好。pākē把钱袋子给老婆管。你看街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她老公是广东人,她现在身上戴的金首饰比酋长的女儿还多。而且pākē爱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们都养。”
    在夏威夷,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白人水手和监工虽然看似社会地位高,但他们流动性大,往往始乱终弃,且酗酒暴力是常態。
    而华人移民,由於《排华法案》的阴影和回国路途的遥远,他们极其渴望在这个岛屿上扎根。
    他们勤劳、隱忍、顾家,並且有著一种白人少见的美德——把收入大部分上交给土著妻子管理,几乎成了华人丈夫的“行业標准”。
    “hey, pākē,” 卡蕾亚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李阿根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红布包,“what inside?”
    李阿根脸红了,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对足金的耳环和九枚闪闪发光的鹰洋。
    “gift. for family.”(礼物,给家里的。)
    卡蕾亚笑了,她毫不客气地收起红布包,塞进自己丰满的胸口,然后抓起李阿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you come my house tomorrow. my father has land in waialua. need man work, need man protect.”(明天来我家。我父亲在怀厄卢阿有地。需要男人干活,需要男人保护。)
    晚宴进行到高潮,大厅中央的空地被清出来。
    “各位乡亲,各位来宾!”
    司仪用粤语高声喊道,隨即又用熟练的夏威夷语翻译了一遍,“下面请欣赏,由中华会馆义学堂的孩子们带来的表演!”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队六七岁的孩童跑了出来。足足有二十个。
    他们的出现,让全场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这些孩子有著最独特的面孔——他们是混血儿。
    有的孩子有著夏威夷人深邃的大眼睛和捲曲的睫毛,肤色却是华人的浅棕色;有的孩子有著华人的单眼皮和精致五官,却长著夏威夷人高大的骨架。
    孩子们开口了。
    他们先是用清脆的童声唱著利留卡拉尼公主谱写的《aloha 『oe》,据说是公主骑马郊游,目睹了一对恋人告別时的深情拥抱,深受触动,在回程途中便构思出了旋律。浪漫而忧鬱。
    紧接著,曲调无缝切换成了广东童谣。
    稚嫩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呢就点可以偷懒。”
    “排排坐,吃粉果,猪拉柴,狗烧火,猫儿担凳姑婆坐。”
    “转屋卡,看外婆,外婆买个鸡腿过涯(我)。”
    坐在前排的一位白人女教师,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而对於在场的华人男性来说,这不仅仅是表演,这是根。
    李阿根看著那些孩子,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远在大清老家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侄子侄女,但看著眼前这些健康、快乐、甚至比纯种华人更活泼开朗的混血孩子,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这些孩子不需要畏畏缩缩,也不需要留辫子被人嘲笑,他们说英语、夏威夷语和广东话,
    会馆的大人物们说了,他们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
    舞台上,一个壮实些的小男孩,手里拿著两根短棍,卖力地挥舞了起来。
    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引得台下的土著妇女们尖叫连连,纷纷往台上扔鲜花和糖果。
    “看那个孩子!”卡蕾亚对李阿根说,“we make one like that. strong. smart.”(我们要生个那样的。壮实,聪明。)
    李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壮著胆子,握了下卡蕾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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