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个月的船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是存了十年的陈茶,暖胃。”
陈丁香的话渐渐褪去了外壳,只剩下一种带著疲惫的柔和。
陈九接过茶杯,並没有喝,只是將双手捧在杯壁上,似乎在贪恋那一点温度。
他看著眼前的小丁香,时间过的太快,看著这张脸,还依稀能记得她在学堂里放空眼神的模样,
“丁香,”
“你刚才对阿冯他们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
“九哥,这里是檀香山,是太平洋的十字路口,不是讲温良恭俭让的孔孟学堂。”
“我和阿福、阿吉,是一路看著你杀过来的啊!”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得让人心疼,“我在旧金山的教会学校里读西洋史,教授告诉我们,罗马帝国的基石下埋著尸骨,大英帝国的王冠上沾著血。我们想在狼群里给华人爭一块肉,就不能把自己当羊。”
陈九嘆了口气,喝了一口热茶,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本来该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来做。”
“你没比我大多少,九哥,更何况,你做得够多了。”
“你在旧金山挨过枪子,在南洋躲过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围猎。现在,你腿脚不好,这些衝锋陷阵、扮黑脸的活,总该轮到小辈出来了。”
陈九无奈笑了笑,话锋一转,“你到檀香山一年多了,作为整个海运贸易的棋眼,连接加拿大、加州,日本,南洋,大清。理应掌握了很多情报,看看这局棋。”
“丁香,你知道我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大清?”陈丁香吐出两个字。
“是,也不是。”
陈九苦笑,“安南的事瞒不来了多久,振华的青年军官太过锋锐,过刚易折,他们闹出的动静越大,就越成为战局的焦点。数遍南洋,能干预安南战事的只有在兰芳和苏门达腊大放异彩的这些新学军官,
英国人本来就怀疑我,日后恐怕会撕破脸。索性上海的事我也没留手,坑了他们一道。
迟早要跟英商联盟做过一场,不如就趁早吧。
香港和南洋我做了些安排,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就是等大清朝廷的態度了,振华的手段太狠,恐怕朝中容不下他们。
接下来,就看刘永福和清军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原本指望天津糖局能成为夏威夷糖进入北方的官方通道,现在看来,这条路未必能成事。”
“断了就断了。”
陈丁香冷哼一声,“我从未指望过那个大清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从兰芳出发的商船来过檀香山一次,那些白人好奇得紧,爭抢著问到底是怎么消灭的荷兰四千正规军,是不是用了妖法。”
她指著地图上那块狭长的海岸线,“至於安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到了红河口。黑旗军在那边苦苦支撑,朝廷在干什么?首鼠两端,既想让黑旗军当炮灰,又怕得罪法国人。安南若是丟了,下一个就是两广。”
陈九点了点头,“一个国家走到一定程度,都是各方利益集团在博弈、拉扯,亚齐那边我也送了手信过去,暂缓举事,安南战事若是不成,整个南洋我们都得蛰伏下去。”
“所以,夏威夷决不能成为第二个兰芳。”
陈丁香皱著眉头,“九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兰芳输在没有法理,没有国际承认,不是一个公开的独立政权和国家,英国、美国和荷兰,甚至兰芳自己在也这其中角力。
为了防止任何一方彻底吞併此地,共同维持了一个模糊的中立贸易状態。门户大开,兰芳条约后也一直保持著高度自由的贸易状態,虽然带来了快速发展,但这面旗帜不够?
在夏威夷,我们要拿到那个否决权。真正掌握这片土地的政府。”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
陈九讚许地看了她一眼,“但光靠夏威夷还不够。这里只是一个点,我们要织一张网。”
他沾著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你看,檀香山是中心。”陈九指著三角形,“分別连接美国、加拿大,南洋和港澳,日本和天津、上海。”
“我们要把这三个点连起来。”
“资本是流动的,货物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但这三块地盘不能动。”
“这三块地盘必须扎稳,是因为它们锁住的是未来太平洋的命脉。”
“丁香,你读过西洋史,应该知道英国人当年靠什么发家。不是坚船利炮,而是自由三角贸易。他们用工业品换非洲的黑奴,用黑奴换美洲的糖和棉花,再运回欧洲。血腥,高效,闭环。”
他点了点三角形的左上角——那是温哥华与旧金山的位置。
“各处都在推行《排华法案》,这海外的门关了一半。
现在成规模的劳工集团,都在围绕这个三角形而活。
加拿大正在修那条横贯大陆的太平洋铁路,还有菲德尔的造船厂,安定峡谷,加一起有十万人。
加州的农场,檀香山的华人加一起有十万人。
南洋的华工,掌握在会馆体系內和兰芳体系內的,差不多也有二十万,这就是我们有组织的劳工军团。”
陈九从怀中摸出一枚墨西哥鹰洋,“砰”地一声扣在桌上。
“这就是第一角:匯兑,贸易与劳工。
只要咱们体系內的这四十万人在工作,每年就有至少数百万两白银的侨匯要回流。
还有这个三角形的商会贸易,每年还能產生有数百万两白银的流动。
以前这笔钱大部分走的是英资银行和清廷的渠道,被层层盘剥。现在,我们要用这笔现金流,撑起我们自己的银根。”
接著,他的手指滑向了三角形的右下角——南洋与兰芳。
“第二角:原材料与控制权。世界早就在从风帆时代转向蒸汽时代。英国人的战舰、法国人的商船,跑得再快也得吃煤,也得用锡来造罐头,用橡胶来造轮胎,用古塔胶来铺电缆。
兰芳和苏门达腊手里攥著的,是工业的粮食。只要安南战事能拖住法国人,南洋的锡矿和煤矿就能源源不断地支持咱们自己的工业发展,或者运往北方。”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中间——夏威夷。
“所以这里,檀香山,是这个三角形的心臟,也是唯一的眼。”
陈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丁香,“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夏威夷不能成为兰芳吗?因为兰芳在陆地上,周围全是狼。而夏威夷在海上,它是孤悬的。”
“我看过最新的海图和劳埃德航运年鑑。
从横滨到旧金山,航程四千五百海里。现在的燃煤蒸汽船,没有一艘能不补给跑完全程。夏威夷是太平洋上唯一的加煤站。谁控制了这里的码头和煤仓,谁就掐住了太平洋航运的喉咙。”
陈丁香听得入神,眉头微蹙,迅速抓住了重点:“所以,九哥你才拼命收购这里的甘蔗园,不仅是为了糖?”
“糖只是表象,是给美国人看的诱饵。”
陈九冷笑一声,“根据1875年的互惠条约,夏威夷的糖进入美国免税。这让这里的糖价比古巴糖和马尼拉糖有巨大的优势。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那个白人的糖业联盟以为他们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但他忘了,糖是要运出去的。
我们要做的,除了粮食和日用品之外,是用南洋的资本和北美的侨匯,彻底控制死夏威夷的船运和仓储。
必要时,把夏威夷变成第二个战场的决心,我也是有的。”
“这就是那张网。”她喃喃道。
“对,这是一张网。”
陈九靠回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洋面,“大清这艘船,坚持不了太久了。除了北上,我还需要在这个三角形里,造一个独立於大清之外的离岸中华,守住大家的退路。
如果安南守不住,或者如果大清真的塌了,至少在这片浩瀚的太平洋上,在这条连接温哥华、檀香山和南洋的航线上,我们的船队还在,我们的资本还在,我们的脊梁骨……就还在。”
“加拿大的舰队下水之日,就是彻底掀开面纱之时。”
“这个孤悬太平洋的岛,没有海军是守不住的。”
陈九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陈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可以再续,人若是凉了,血就热不回来了。”
陈丁香看著陈九鬢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缕白髮,心头一酸,话锋突然一转。
“哥,你这些新的布局,又要花多少年?”
陈九愣了一下,“五年成势,十年成局,三十年……或许能稳如泰山。”
“三十年……”陈丁香轻声重复著,目光紧紧锁住陈九的眼睛,“你的身体,还能撑十年吗?”
陈九下意识地想要迴避这个眼神,他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我从小就干体力活,底子好……”
“別骗我!”陈丁香突然提高了声音,眼圈瞬间红了,“我在旧金山的时候,问过给你看病的那个医生。他说你当年的枪伤伤到了肺经,再加上旧伤太多,寒气入骨。你的腿不仅仅是瘸了,是骨头在坏死。他说你如果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熬心血,可能……”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陈九沉默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丁香,人这一辈子,长度是老天定的,但宽度是自己爭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那双手因为常年握拐杖和枪,布满了老茧,“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明天一场风寒就带走了。”
“所以你就这么急?”
陈丁香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你这么急著把所有路都铺好,急著把我也逼成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急著把小安和阿福扔到上海,把阿吉逼成了一个异教徒,把振华的军官全洒出去,哪怕是你被英国人终身囚禁?
就是因为你想在死之前,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得乾乾净净,好让我们能安稳地接手?”
“安稳?”陈九笑了,笑得有些淒凉,
“在这个世道,做中国人,哪有什么安稳可言?我只是想给你们造一艘大一点的船。当浪打过来的时候,至少……至少不会全船的人都淹死。”
“丁香,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在阎王爷叫我之前做完。”
“什么事?”陈丁香擦了擦眼泪。
“海外洪门枝繁叶茂,宗亲会馆无处不在,我已经筹划了好几年,不能再耽误了。”
“洪门大会?”
“对。就在檀香山。”陈九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用了金门致公堂的名义,给全世界的洪门昆仲发帖。旧金山的、纽约的、温哥华的、墨尔本的、新加坡的、吉隆坡的、还有香港澳门的……我要让他们都在秋天,来这里。”
“这件事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人我基本都已经安排妥当。”
陈丁香震惊地看著他,“洪门恳亲大会?
九哥,你疯了?这是在公然结党,清廷会把你视为眼中钉,美国人会以为你要搞暴动。”
“我就是要让他们怕!”
陈九猛地用拐杖顿了一下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全世界的密探都在盯著我,安南战事一开,加上 上海银潮,生丝大战,早已经和他们撕破脸,瞒不下去了。与其让他们逼我,不如主动站上舞台吧,也別让这些人觉得我陈九是无胆之辈。”
“现在还有很多地方的华人是一盘散沙。广东帮打福建帮,客家帮打广府帮,堂口之间为了几个赌档妓院杀得血流成河。我们在內耗!而洋人在旁边看笑话,等著收尸!”
“十几年时间,从古巴走到今天,已经忍了太久。是时候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
“可是,谁会听你的?”陈丁香冷静地指出问题,“那些堂口的大佬,一个个都是土皇帝。”
“我会让他们听的,丁香。
因为他们现在都在流血。”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血,是银子在流血。”
“你算过咱们的帐,但你没算过他们的帐。
南洋华人总数超过两百万,去年一年,从新加坡、檳城、巴达维亚匯往福建广东的银子,明面上是一千五百万两,暗地里夹带的私银至少翻倍。
美国这边,旧金山致公堂经手寄回大清的,去年约在四百万美金。
这加起来,是三四千万两白银的现金流!
丁香,大清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不过七八千万两。
海外漂泊的苦力,撑起了大清半个国库的脊樑。”
陈丁香眉头紧锁:“这我知道,但这和洪门一统有什么关係?”
“关係很大。”
“这笔钱,现在是散的,是碎的,是被人按在案板上剁的肉。
这笔钱在路上被抽走了多少?
一个挖矿的苦力要寄钱回家,先走水客,再走银號,最后过大清的厘金局。
滙丰银行和渣打银行吃一道匯率差,那是洋人的刀; 各地的信局、银號吃一道手续费,那是买办的刀; 到了大清口岸,贪官污吏再刮一道厘金,那是朝廷的刀。
百姓寄一百块回家,到娘老子手里,能剩下六十块就算烧高香了。”
我要在会上提的第一件事,就是洪门统一匯兑。
我要利用我们在檀香山、旧金山和新加坡的商號,建立我们自己的地下水系。谁不入伙,谁的信匯就出不了码头。
断其財路,开其生路。”
“义气能聚人,但利,能断金。 我们现在控制的不是人,是这四十万劳工背后的金流。
加上咱们自己的我拿到洪门其他堂口,至少五六千万两银子的调度权,加上咱们自己的资本流动,夏威夷就不再是一座孤岛,它是太平洋上最大的钱袋子。
但这笔钱,现在它们在英资银行的利息里缩水,在水客的布袋里冒风险,在清廷厘卡上被层层扒皮。
將这数千万两的银根收拢,在檀香山立起咱们自己的匯兑总局,和上海的中华通商银行、阜康的分號,就建立起一条完整的匯兑线路,
通过控制檀香山这个太平洋十字路口,利用轮船网络,进行资金对冲。
现在海外华人寄钱回家,往往是银与信同寄。传统的匯兑路径极其昂贵且不安全。
即便是我们自己多年建立的渠道,也需要保险。
檀香山的洪门匯兑总局成立后。
旧金山华工要寄钱回广东,不需要真运银子,直接由檀香山总局记帐,再由其在广东控制的商號放款。
这將產生巨大的资金沉淀池,我们就能直接跟伦敦谈,跟华盛顿谈。
这笔钱哪怕只放出去一些,我可以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做顶级银行家的机会。”
“所以,这个地方只能是檀香山,檀香山是一座电报孤岛,在所有人的监视之外。
如果把总局设在新加坡或旧金山,英国滙丰银行或美国政府,或者清廷驻外领事可以找各种藉口查封。
资金的流动本质上是实物黄金,白银,匯票的流动。
站在太平洋的十字路口,所有的资金,不管是实物银两或银行匯票,必须通过邮轮运输。
从旧金山或者温哥华去往亚洲的船,必须在檀香山加煤补给。
我们控制了码头和煤炭,轮船网络,就控制了邮件包。
所有的实物和匯票都在檀香山中转。必要时,可以拦截、查验、扣留资金。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陈丁香思考了一阵,缓缓说道,
“这是否和刚刚提到的三角贸易一样,我理解为一个三角结算中心?
北美这里, 收到华工存入的美元或者黄金白银。堂口立刻发电报给香港或者新加坡的分號。
分號收到电报指令:旧金山致公堂存入10万,请在广东兑付同等白银。
整个电报线路不经过檀香山。
檀香山这里,北美分號把收到的黄金白银,装船运到檀香山。亚洲分號借著贸易把南洋和港澳的收益,运到檀香山。
在檀香山的匯兑总行里,两边的帐房先生见面,进行平帐。
这里的金库负责实际上的资金搬运和平衡。不经过外部网络,而电报网络只负责指令传输。”
陈九点了点头,“没错。”
“九哥,”丁香轻声问,“如果那帮土皇帝不敢跟洋行撕破脸呢?侨匯的匯率差是很多洋行的核心业务。”
“所以我要把洪门恳亲大会定在秋末。”
陈九冷冷一笑,“安南战事全面开启,血流成河,法国人的炮弹会教给他们一个道理:在大国博弈的磨盘里,华人若是没有自己的钱庄和军舰,攒再多银子,也不过是洋人的一顿肥肉。”
“钱不用来杀人立威,只会被贼惦记。”
陈丁香眼神一动:“让他们放下门户之见,恐怕很难。”
陈九沉默几个呼吸,接道,“全世界都在排华。这些堂口大佬在家里是土皇帝,可出了唐人街,在洋人眼里就是隨时可以宰杀的羊。”
陈九用手指著桌上的三角形:
“分散则为奴,合眾则为国。
我要提出的第二个议题,是效仿西洋人的商会法,將洪门名下的所有秘密堂口,在当地法律框架下註册为合法慈善社团或互助公司。
他们不是搞什么共济会?我们也效仿,僱佣最贵的白人律师,在华盛顿、在伦敦、在海牙去打官司,去游说。
以前我们要么忍,要么闹暴动;现在我要教他们用洋人的规则,护住华人的命。”
陈丁香陷入了沉思,她看著那枚墨西哥鹰洋,低声问道:“那兰芳的教训呢?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支持你在夏威夷的独立主权计划?”
“我不准备让他们参与。”
陈九摇摇头,
“这些大佬习惯了当寓公,他们脑后有辫子,心中也有辫子。
总觉得有个大清在,自己就有根。哪怕那个根已经烂透了。
夏威夷的主权,是我们自己的自留地,不能让那群旧时代的遗老染指。”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会来,会合作。无非是看中这张帖,只要是还想给子孙留条活路的,他们不能不接。”
“大清要翻了船,这些人都是亡国奴。”
“敢北上反清的,自然会主动加入,只想安心留后的,就爭取过来支持檀香山的三角贸易。”
两人又聊了很久,一前一后走出门外。
“丁香,你看。”陈九指著那片星空,“那是北极星,那是南十字星。我们在海上航行,全靠它们指引。”
“你就是很多人的北极星,九哥。”
陈丁香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大衣,
“別著凉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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