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在雨后的公路上飞驰。
车窗紧闭。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发动机细微的嗡嗡声。
赵山河把著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
后座上。
李建成穿著那套三天前进去时的西装皱了,也脏了。
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精神头还行。
或者说,是被某种巨大的震惊给撑著。
从走出看守所大门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
他一句话没说。
甚至连那根最爱的红塔山都没点。
他就那么侧著身子,死死地盯著身边的李青云。
眼神直勾勾的。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像是在看一尊刚请回家的神像。
“爸。”
李青云终於忍不住了,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我脸上长花了?”
“还是说几天不见,不认识你儿子了?”
李建成眨了眨乾涩的眼睛。
喉结滚动了一下。
“儿子。”
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跟爸说实话。”
“这三天,你到底干了啥?”
他在號子里蹲了三天。
那是地狱般的三天。
王刚那个死脑筋拿著那把带血的砍刀,没日没夜地审他。
铁证如山。
哪怕李建成是块滚刀肉,心里也凉了半截。
他以为这次死定了。
无期,甚至吃花生米。
他都已经做好了把牢底坐穿的准备,甚至在心里写好了遗书。
结果。
今天早上,那个看起来像流氓多过像律师的陈百祥来了。
大摇大摆地进了审讯室,把一叠文件拍在王刚桌上。
嘴皮子一碰,各种法律条文往外蹦。
什么证据链断裂什么追诉期存疑,什么程序违规。
把那个出了名难缠的王大队长,说得哑口无言。
然后。
他就出来了。
就像做了一场梦。
“没干啥。”
李青云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语气平淡,云淡风轻。
“就是找了个好律师。”
“顺便,帮公司清了清垃圾。”
“再顺便,稳住了那一帮想造反的猴子。”
李建成接过水,没喝。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斯文的年轻人。
突然觉得,这二十年自己好像白活了。
“找律师?”
“清垃圾?”
李建成苦笑一声,把水瓶重重顿在扶手上。
“儿子,你別蒙我。”
“赵山河刚才都跟我说了。”
“你把张承安那老小子的脸都打肿了。”
“你把偷油的刘二狗送进去了。”
“你还拿了一百万现金,把那帮司机的嘴都堵上了。”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眼圈有点红。
“爸以前觉得,你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心软手软,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
“爸拼命挣钱,就是怕將来我两腿一蹬你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说到这,李建成抹了一把脸。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微微颤抖。
“现在看来,爸错了。”
“错得离谱。”
“你是狼啊。”
“一头吃人不吐骨头,还穿著西装的狼。”
李青云笑了。
他侧过头,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爸,狼也没什么不好。”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当羊只有被宰的份。”
“我想当狼,是因为我想护著这个家。”
“护著你。”
李建成愣住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鼻子发酸。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句“大哥仗义”,听过无数句“建成哥牛逼”。
但从来没有一句话,像今天这句“护著你”这么让他破防。
他是个混混。
是个流氓。
从来都是他拿刀护著別人。
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来护著他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一直想要保护的儿子。
“好!好!”
李建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哽咽。
他猛地抓起李青云的手,用力拍了拍。
“儿子,爸老了。”
“脑子跟不上了,手段也过时了。”
“这次要不是你公司早散了,我也得死在里面。”
李建成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那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的眼神。
“回去我就宣布。”
“我不干了。”
“董事长你来当,公司你说了算。”
“以后,老子给你当司机给你当保鏢!”
“谁敢动你,老子剁了他!”
前排开车的赵山河手一抖,车子画了个龙。
“大哥,你认真的?”
“废话!老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李建成一瞪眼。
李青云却摇了摇头。
他反手握住父亲的手,力道沉稳。
“爸,董事长还是你。”
“我还是那句话,你是面子我是里子。”
“有些事,还得你这尊大佛镇著。”
“而且…”
李青云眼神突然一冷,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锋利如刀。
“有些帐,还没算完。”
李建成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那股子被压抑了几天的暴戾之气,瞬间爆发。
“你是说…这次的事?”
“对。”
李青云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透明的证物袋复印件。
上面那把生锈的砍刀,格外刺眼。
“爸,你想想。”
“十年前的案子,结得乾乾净净。”
“那把刀,那件血衣。”
“当年你是交给谁去处理的?”
轰!
李建成脑子里炸了个雷。
那个名字,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最信任的人。
是跟他拜过把子、喝过血酒的兄弟。
“老二…”
李建成咬著牙,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承、安!”
“当年我说让他把东西烧了,扔海里!”
“他跟我说处理乾净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留著!”
“留了十年!”
李建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
“十年啊!”
“他就像一条狗一样蹲在我身边,摇了十年尾巴。”
“就是为了在这一天,咬断我的喉咙!”
那种被背叛的痛,比坐牢还难受。
“停车!”
李建成突然一声怒吼。
“山鸡!掉头!”
“回公司!”
“老子要活劈了他!”
“这狗东西肯定还在公司装好人!老子现在就去把他皮扒了!”
赵山河也是个火爆脾气,一听这话方向盘一打就要掉头。
“大哥!我车上还有根钢管!咱们弄死他!”
“吱——”
车身剧烈晃动。
但没能掉头。
因为李青云的手,按住了李建成的肩膀。
“別动。”
两个字。
不高。
却像一座山,压住了车里即將爆发的火山。
“儿子!你別拦我!”
李建成红著眼,像头疯牛。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不杀了他,我死不瞑目!”
“杀了他?”
李青云冷冷地看著父亲。
“杀了他,你再去坐牢?”
“那你这几天受的罪我花的钱,全都白费了?”
“还是说,你想让林啸天在暗地里笑掉大牙?”
提到林啸天,李建成僵住了。
是啊。
张承安只是把刀。
握刀的人,是林家。
“那咋办?就这么看著他逍遥法外?”
李建成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砸出一个坑。
“憋屈!”
“憋屈死老子了!”
李青云鬆开手,帮父亲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动作轻柔,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爸,杀人是最低级的报復。”
“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李青云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斯文败类。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都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要让他在最有希望的时候,摔得最惨。”
李青云看向窗外。
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一抹惨白的月光。
“三天后。”
“是公司年会吧?”
李建成愣了一下:“是本来定的日子,但我进去了就…”
“照常办。”
李青云打断了他。
“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把全公司的员工所有的合作伙伴甚至媒体记者,都请来。”
“告诉张承安,让他好好准备。”
“让他以为你老了怕了,准备交权了。”
“让他以为,那个董事长的位置已经是他的了。”
李青云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
“等到他站得最高,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我再亲手…”
“把他推下去。”
李建成看著儿子。
看著那张年轻、俊秀,却透著一股森森鬼气的脸。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怕。
是爽。
那种从天灵盖一直爽到脚后跟的战慄感。
这才是他李建成的种!
够狠!够毒!够阴!
比直接砍人爽一万倍!
“好!”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眼里的红光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謔。
“听你的。”
“三天后。”
“咱们父子俩,给老二好好过个『年』!”
“山鸡!开车!”
“回家!让你嫂子包饺子!”
“老子饿了!”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向前方。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
张叔。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狂欢吧。
你的末日。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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