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第一纺织厂,大礼堂。
主席台上的红旗还没摘。
但台下坐著的人,已经换了皮。
三千多名工人,黑压压的一片。
左边,是清一色的墨绿色工装,胸口印著“青云物流”。
那是给壮劳力准备的战袍。
右边,是鲜艷的橙红色马甲,背后印著“青云优选”。
那是给女工们准备的收银服。
以前那种灰扑扑、满是机油味的旧厂服,被扔进了垃圾堆。
整个礼堂,焕然一新。
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
李青云站在台上。
没拿稿子。
他不喜欢那些假大空的套话。
“培训三天了。”
他对著麦克风,声音平静。
“规矩学了吗?”
“学了!”
台下吼声震天。
“好。”
李青云点点头。
“学了规矩,就该谈谈实惠了。”
他侧过身。
王胖子带著几个財务,推著两辆平板车走了上来。
车上,盖著红布。
掀开。
“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钱。
又是钱。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一堆钱带来的视觉衝击力,比原子弹还大。
“这里是三百万。”
李青云拿起一捆,在手里拍了拍。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在犯嘀咕。”
“怕我是在作秀。”
“怕这个月干完了,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
工人们低下了头。
被国企倒闭整怕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所以。”
李青云把钱扔回车上。
“我决定。”
“把第一个月的工资。”
“提前发。”
死寂。
隨后是不可置信的骚动。
“提前发?”
“活还没干呢,就给钱?”
“这不是做梦吧?”
“现在!”
李青云一声令下。
“排队!”
“领钱!”
队伍动了。
每个人走到台前,报出名字,按下手印。
然后接过那厚厚的一沓信封。
打开一看。
崭新的票子。
有的女工拿著钱,手都在抖。
有的汉子红了眼圈,要把钱往內裤里塞,生怕被人抢了。
这是救命钱。
也是信任。
“李总……”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握著李青云的手,想跪下。
“您是菩萨啊……”
“我是商人。”
李青云扶住他,笑容温和,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买的是你们的力气,买的是你们的忠心。”
“拿了钱,就得给我卖命。”
“干不好,隨时滚蛋。”
老工人擦了把泪,腰杆挺得笔直。
“您放心!”
“谁要是敢偷懒,我老张第一个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
三天后。
临海市的街头巷尾,风向变了。
以前提起李家。
大家都会撇撇嘴:“哦,那个流氓头子啊。”
现在?
你要是敢在菜市场说一句李家的坏话。
卖菜的大妈能拿烂菜叶子把你埋了。
“说什么呢?”
“李董那是大善人!”
“我家那口子下岗半年了,都在家喝闷酒打老婆了,是李总给了他饭碗!”
“就是!现在他在青云物流开车,一个月一千五!还有社保!”
“谁敢说李家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这就是民心。
最廉价,也最昂贵。
李青云没花多少钱。
只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给了他们一份尊严。
他们就把李家,捧上了神坛。
……
青云大厦,顶层。
李建成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辆刚驶出去的物流卡车。
手里夹著雪茄。
没抽。
“儿子。”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以前觉得,带著几百號兄弟,拿著刀去抢码头,那叫威风。”
“谁见了我都得低头,都得喊声爷。”
“那叫排面。”
他转过身,看著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李青云。
眼神复杂。
“但今天,我去了趟纺织厂。”
“那些工人见了我,不是怕。”
“是笑。”
“是那种发自內心的,把你当恩人看的笑。”
李建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不好意思。
“有个大妈,非要塞给我一篮子鸡蛋。”
“说是自家鸡下的。”
“我没要,她还急了。”
“那一刻。”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这比砍翻一条街,还要爽。”
“比赚了一个亿,还要舒坦。”
李青云放下茶杯。
看著父亲。
那个曾经一身戾气的悍匪,如今眉宇间多了一份从容和慈悲。
虽然还是那个大光头,还是那个大嗓门。
但骨子里,变了。
“爸。”
“这就是江湖。”
“以前的江湖,是打打杀杀。”
“现在的江湖,是人情世故。”
“能让人怕你,不算本事。”
“能让人敬你,护你,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那才是真正的……”
“老大。”
李建成愣了一下。
隨即。
哈哈大笑。
“说得对!”
“妈的,老子活了半辈子,让儿子给上了一课!”
“行!”
“以后老子不当流氓头子了!”
“老子当……带头大哥!”
“带这帮穷兄弟,奔个好前程!”
……
父子俩正说著。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前台小妹走了进来。
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很破旧。
牛皮纸的信封上,沾著泥点,邮票贴得歪歪扭扭。
甚至连邮戳都模糊不清。
跟这间奢华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李总。”
小妹有些犹豫。
“刚才收发室送来的。”
“说是……偏远山区寄来的掛號信。”
“写著让您亲启。”
李青云皱眉。
山区?
他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熟人?
“拿过来。”
他接过信封。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翻过信封。
看向寄信人那一栏。
字跡清秀,却透著一股子倔强。
虽然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只有三个字。
**【林婉儿】**。
李青云的手,猛地僵住了。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林婉儿。
林枫的妹妹。
林啸天的小女儿。
那个在林家倒台后,就神秘消失的女孩。
也是前世……
在他入狱期间,唯一一个来看过他,给他送过棉衣的女人。
“她……”
“怎么会……”
李青云喃喃自语。
眼神里的冷酷,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谁啊?”
李建成凑过来,看了一眼。
“林婉儿?这名字咋这么耳熟?”
“臥槽!”
“那不是林啸天的闺女吗?!”
李建成眼珠子一瞪,杀气瞬间上来了。
“她还没死?”
“居然还敢给你写信?”
“是不是想报仇?!”
“別动。”
李青云拦住了想要撕信的父亲。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信封上的泥点。
那不是普通的泥。
是红土。
大凉山特有的红土。
“爸,你先出去。”
李青云的声音有些哑。
“我想……一个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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