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正在整理床铺的手,顿住了。
那双原本正在抚平床单褶皱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的眸子,缓缓转向了身边的周知瑶。
小姑娘正眨巴著一双如小鹿般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求知若渴地盯著她。
那眼神里,既有少女怀春的好奇,又有一丝想要窥探八卦的狡黠。
陆云苏看著周知瑶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只觉得有些好笑。
到底是年纪小。
正是对异性充满幻想的年纪。
陆云苏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食指弯曲。
“篤”的一声。
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周知瑶光洁饱满的脑门上。
“哎哟!”
周知瑶捂著脑门,委屈巴巴地后退了一步。
“苏苏姐,你干嘛打我呀!”
陆云苏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给你清醒清醒。”
她收回手,继续整理著枕头。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脑子里整天都装著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知瑶揉著脑门,有些不服气地嘟起了嘴。
“什么小丫头呀。”
“苏苏,你也就比我大一岁好不好。”
“你是小丫头,我也是小丫头。”
陆云苏拍了拍枕头,转过身,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大一岁也是大。”
她语气悠哉。
“长姐如母,这话没听过?”
“再说了。”
陆云苏伸手指了指放在墙角的暖水壶。
“刚才谁说要洗脸烫脚的?”
“水都要凉了。”
“你要是再贫嘴,你的这壶热水我就帮你用了,到时候你用冷水洗脸,冻皴了皮可別哭鼻子。”
一听这话,周知瑶立马怂了。
在这个没有护肤品的年代,脸蛋可是女孩子的命根子。
“別別別!我这就去!”
周知瑶也不纠结香不香的问题了。
她拎起那个印著牡丹花的红皮暖水壶,一溜烟地钻进了房间自带的小盥洗室里。
“砰”的一声。
木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玻璃。
陆云苏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床边,背对著窗户坐了下来。
她弯下腰,伸手解开棉鞋上的带子。
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盥洗室里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那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莫名地。
陆云苏的思绪,就像是不受控制的野马,鬼使神差地飘回了刚才在楼道里的那一幕。
周知瑶那个听起来荒唐又好笑的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里。
盪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楚怀瑾……香吗?
陆云苏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棉袜。
当时的距离,確实很近。
近到不仅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更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那是无法屏蔽的感官接触。
在这个年代。
大部分男人身上,其实並不好闻。
要么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汗酸味,要么是劣质菸草的焦油味,或者是长时间不洗澡的餿味。
就连一向爱乾净的秦穆野,身上也总是带著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吉普车里的汽油味。
但是楚怀瑾……
陆云苏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是在回味,又似是在审视。
他身上,確实没有那些味道。
即使是双腿残疾,行动不便。
他也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个怀抱,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冷。
像是冬日里覆盖著白雪的松柏,带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但当两人真正贴近的时候。
在那层寒意之下。
却涌动著一股极其独特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著油墨香气的味道。
像是那种在图书馆里存放了很久的古籍,翻开书页时散发出的陈旧而沉稳的木质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肥皂味。
那是老式硫磺皂洗过衣服后,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味道。
乾净。
凛冽。
纯粹。
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或许是常年服药留下的药香。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並不浓烈,也不刺鼻。
反而像是一汪清泉,让人闻了之后,心神都会莫名地安寧下来。
“確实……跟普通男人不一样。”
陆云苏低声呢喃了一句。
话音刚落。
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在干什么?
她在想什么?
陆云苏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陆云苏,你清醒一点。”
她是个医生。
是个曾经在刀尖上舔血的特工。
怎么能像个怀春少女一样,躲在这里回味一个男人的体味?
这简直太不像话了!
陆云苏愤愤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盥洗室大门。
真的被周知瑶这个小花痴给带歪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古人诚不欺我。
……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
天光已经大亮。
屋子里的温度比昨天晚上还要低上几分。
露在被子外面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凉。
陆云苏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铺。
周知瑶还把自己裹得像个蚕宝宝一样,只露出一缕乱糟糟的头髮,睡得正香,还不时发出几声细微的鼾声。
陆云苏轻手轻脚地起床。
穿戴整齐后。
她走到窗边,想要拉开窗帘透透气。
“哗啦——”
窗帘拉开的那一瞬间。
刺眼的白光猛地灌进了屋子。
陆云苏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只见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低矮的平房、光禿禿的树枝。
此刻。
全部被覆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之下。
下雪了。
而且是一场罕见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嬈。
这景色虽美。
但陆云苏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
这么大的雪。
路肯定不好走了。
她推开连接著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著雪沫子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这三楼的房间,是带有一个长长的连通式阳台的。
两间房虽然分开,但阳台却是通著的,中间只有一堵半人高的矮墙隔断。
陆云苏刚走上阳台。
脚步便是一顿。
在那堵矮墙的另一边。
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
有一个人影,正静静地在那里。
是楚怀瑾。
他没有穿那件厚重的军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毛衫和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
他就那样坐在轮椅上,背对著陆云苏,面朝著阳台外那白茫茫的世界。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
他的宽阔的肩膀上,那一头墨黑的短髮上,甚至连轮椅的扶手上。
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冰雪封印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纷乱的雪花,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瞬间。
陆云苏从那个背影里,读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那是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是被困在方寸之间,却依然渴望翱翔九天的悲壮。
天地浩大,风雪无情。
而他。
只有一架轮椅,一身伤病。
“楚军官。”
陆云苏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穿透了风雪,打破了这份死寂。
“早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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