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点了点头,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楚震霆。
“都处理好了。”
“让您久等了,楚叔叔。”
楚震霆看著眼前这个不骄不躁的姑娘,眼里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重。
多好的苗子啊。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面对那么大的阵仗,面对几百號激动的村民,她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三言两语就把即將失控的局面给稳住了。
这份心性,哪怕是在部队里带了多年的兵,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不用跟叔叔这么客气。”
楚震霆爽朗地笑了笑,伸手拉开了吉普车沉重的后座车门。
“来,上车。”
“既然出来了,就別在这晦气地方待著了。”
“我带你去部队。”
陆云苏微微一愣,正要开口婉拒。
她原本想著,这身衣服在號子里穿了四天,早就餿了,还是先回村洗漱一番比较好。
可楚震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我那傻儿子,现在还在民兵营里等著你的消息呢。”
楚震霆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陆云苏的神色。
“你是不知道,那小子这几天急成什么样了。”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这回为了你的事,竟然肯主动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求救。”
“他在电话里可是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要是让他看见你平安无事,那小子指不定多开心呢。”
听到这话。
陆云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虽然不混官场,但她上辈子毕竟是特工,太清楚这通电话的分量了。
楚怀瑾是那种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
可这次。
为了捞她这个仅仅是医患关係的医生。
他竟然低头了。
这份人情,欠大发了。
如果没有楚怀瑾这通电话,如果没有楚震霆这尊大佛亲自降临。
就凭那个王队长心黑手狠的做派,等到上面真正查明情况,等到走完那些繁琐的程序。
少说也要在稽查队里关上几个月。
四天。
仅仅四天就能毫髮无损地走出来。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也是楚怀瑾给她的护身符。
陆云苏心里微微一松,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她抬起头,眼神格外认真。
“好。”
“那就麻烦楚叔叔了。”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这份恩情,云苏记下了。”
“我一定会好好感谢楚同志。”
楚震霆一直在用余光打量著她。
见小姑娘眼神清澈坦荡,只有感激,只有敬重,却唯独没有那一丝丝属於少女的羞涩和悸动。
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完了。
自家那个傻儿子,这回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这姑娘太通透了。
通透得就像是一块毫无杂质的水晶。
她把恩情和感情分得太清。
在你看来是英雄救美,在她看来那就是欠债还钱。
楚震霆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反正路是你小子自己选的,苦头也得你自己吃。
“行,上车吧!”
楚震霆不再多言,率先坐进了副驾驶。
陆云苏也利落地钻进了后座。
“轰——”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在这个自行车都算是奢侈品的年代,这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就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路人艷羡的目光中,捲起一阵尘土,朝著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微微顛簸。
陆云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枯黄的野草。
光禿禿的树干。
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贫瘠,荒凉,却又蕴藏著无限的生机。
只要熬过这个寒冬,春天就不远了。
就像她现在的处境一样。
……
一个小时后。
车子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缓缓停下。
这里是县民兵训练营。
两名持枪的哨兵立刻上前,表情严肃地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
“军事重地,閒人免进!”
司机摇下车窗,还没等说话。
楚震霆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证件,从窗口递了出去。
哨兵接过证件。
翻开第一页。
那个钢印,那个职务,那个名字。
小战士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隨即“啪”地一声,双脚併拢,挺胸抬头,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標准的军礼。
“司令好!!!”
那声音洪亮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楚震霆回了一个军礼,神色淡然。
“我来找人。”
哨兵赶紧双手將证件递迴,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司令请问,您找谁?”
“我找楚怀瑾。”
“是我儿子。”
……
营房深处。
一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乾燥的尘土味。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
他的腿上盖著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子,遮住了那双曾经矫健如今却毫无知觉的双腿。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轮廓。
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军事理论书。
书页停留在第三十六页。
已经停留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的眼睛虽然盯著书上的字,但焦距却早就涣散了。
每一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嗒、嗒、嗒。”
墙上的掛钟,秒针每一次跳动的声音,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心口上。
四天了。
整整九十六个小时。
五千七百六十分钟。
那个小面瘫,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怎么样了?
有没有挨打?
有没有哭?
有没有……
楚怀瑾捏著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这双腿。
如果他的腿还是好的。
他早就衝到稽查办,一脚踹开那扇铁门,把人带出来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这里,只能靠打电话求助父亲,只能坐在这个笼子里乾等!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楚怀瑾捏著书的手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我在。”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小通讯员,满脸兴奋地探进头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的军帽都有点歪了。
“楚……楚队长!”
“外面有人找!”
楚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头。
“谁?”
小通讯员被楚队长的眼神嚇了一跳,赶紧立正匯报。
“报告!”
“是楚司令!”
“还有……”
小通讯员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八卦的红晕。
“还有一个特別好看的年轻姑娘!”
“哐当!”
楚怀瑾手里的那本厚书,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姑娘。
年轻姑娘。
除了她,还能有谁?
是她。
她出来了。
她真的出来了!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他,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们在哪里?”
楚怀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就在部队大门口。”
“快!”
楚怀瑾一把转动轮椅的方向,双手用力地拨动著轮圈。
“推我过去!”
“现在!马上!”
小通讯员从来没见过一向冷若冰霜的楚队长这么失態过。
他不敢怠慢,赶紧衝过来,推起轮椅就往外跑。
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飞速滚动,发出“咕嚕嚕”的声响。
风呼呼地刮过楚怀瑾的耳边。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近了。
更近了。
那个大铁门就在眼前。
透过半开的大门。
远远地。
他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前。
站著父亲高大魁梧的身影。
而在父亲的身旁。
是一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身影。
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袄,头髮有些乱,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傲雪的寒梅,又像是一根压不弯的劲竹。
在看到那张雪白清丽的面容的一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训练声,统统消失不见。
楚怀瑾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是装了一面战鼓。
“咚!咚!咚!”
那颗沉寂了二十三年的心臟,在这一刻,跳动得如此剧烈,如此疯狂。
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明明才四天不见。
为什么却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明明只是医生和病人。
为什么看到她平安无事的那一刻,他会有一种想要落泪的衝动?
这就是……
牵掛吗?
轮椅在距离吉普车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楚怀瑾贪婪地看著那个身影。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千言万语,最终只匯聚成了一个字。
他的嘴唇微张,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美好的画面。
“苏……”
然而。
他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叫出口。
甚至连那第二个“苏”字的音节还没发出来。
一道如同惊雷般的鬼哭狼嚎声,突然从他身后的营房里炸响。
“苏苏——!!!”
紧接著。
一阵狂风从楚怀瑾的轮椅旁呼啸而过。
带起的劲风颳得他的脸生疼。
只见一个穿著作训服的高大身影,像是一头脱韁的哈士奇,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越过楚怀瑾,直直地朝著陆云苏扑了过去。
是秦穆野。
这傢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的,那张大脸上掛著比哭还难看的狂喜。
“苏苏啊!!!”
“你可算出来了!你想死哥哥了!”
在楚怀瑾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中。
秦穆野根本没有丝毫剎车的意思。
他张开双臂,不由分说,一把就將那个看起来娇小玲瓏的陆云苏给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
“走你!”
秦穆野抱著陆云苏,就像是抱著一个失而復得的大布娃娃,在原地疯狂地转起了圈圈。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哈哈哈哈!老天爷开眼啊!”
陆云苏:“……”
楚怀瑾:“……”
看著在空中被转得晕头转向的陆云苏,再看看那个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的秦穆野。
坐在轮椅上的楚怀瑾,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原本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臟。
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双腿要是好了。
第一件事。
就是把秦穆野这个混蛋,踹到太平洋里去餵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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