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野那只宽厚粗礪的大手,落在头顶的触感很沉。
带著一股子刚刚散去的硝烟味,还有不属於这个冰冷冬夜的滚烫体温。
陆云苏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
紧接著。
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就在这一刻,彻底鬆了下来。
她也是人。
是肉体凡胎。
连杀三人,又眼睁睁看著那头雪狼惨死。
这种衝击。
不是一句“没事”就能轻描淡写揭过去的。
陆云苏垂下眼帘,不想让秦穆野看见她眼底泛起的那一丝红意。
她抬起手,有些粗鲁地揉了一把眼睛。
“嗯。”
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
不管世道再乱,不管人心再恶。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有人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后,告诉她“没做错”,告诉她“天塌了我顶著”。
这种感觉。
真的很好。
秦穆野看著她这副难得显露出的乖顺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想收回手。
想就这样一直护著她。
但他知道分寸。
大手在那个柔软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终究还是依依不捨地收了回来。
他的目光下移。
落在那两只还在陆云苏脚边互相撕咬打闹的小狼崽身上。
那只黑色的尤其欢腾,正抱著那只白色的小短腿啃得起劲。
完全不知道它们的母亲已经为了救它们,长眠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里。
“这两只小东西。”
秦穆野指了指狼崽,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狼,不是狗。虽然现在看著跟狗崽子差不多,但这野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要是没空养,我带回连队去。”
“交给老王他们。”
“那帮训导员也是老手了,正好咱们连的军犬也该补充新鲜血液了。这可是狼王的种,好好调教,將来肯定是一等一的好兵。”
这也是秦穆野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既保住了这两条命,也算是给了那头雪狼一个交代。
陆云苏闻言,看向那两只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傢伙。
她蹲下身。
伸出手指,在那只黑色的小狼崽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傢伙立刻凶萌凶萌地齜了齜那还没长齐的小乳牙,抱著她的手指就要啃。
“不。”
陆云苏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答应过它们的妈妈。”
“我会亲手养大它们。”
她抬起头,看著秦穆野。
“它们属於大山,属於那片林海雪原。”
“不应该被圈养在军营里,戴上项圈,为了人类卖命。”
“我想把它们带回和平村。”
“等它们长大了,学会了捕猎,有了自保的能力,我就把它们放归山林。”
“那是它们妈妈用命给它们换来的自由。”
秦穆野愣了一下。
他看著陆云苏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眸子。
那里面的光。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这就是陆云苏。
永远这么有主意,永远这么重情重义,也永远……这么让他著迷。
“行。”
秦穆野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帽子,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沉的情愫。
“听你的。”
“既然你想养,那就养。”
“不过狼崽子食量大,回头我让人给你弄点羊奶粉送过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时间不早了。
再待下去,这孤男寡女的,確实不像话。
“那我回去了。”
秦穆野整了整衣领,恢復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秦连长模样。
“你也早点休息。”
“那三个人的事儿你別操心,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和平村。”
陆云苏站起身,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好。”
“路上小心。”
秦穆野摆了摆手,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陆云苏站在窗边。
她怀里一左一右抱著那两只已经有些睏倦的小狼崽。
看著秦穆野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从窗户下走过,踩著厚厚的积雪,在路灯下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直至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嗷呜……”
怀里的黑色小狼崽似乎是不舒服了,扭动著身子哼唧了一声。
陆云苏收回视线。
低下头。
看著这两只闭著眼睛乱拱的小东西。
“別叫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们湿漉漉的小鼻子。
“以后。”
“我就是你们的妈妈了。”
“要乖乖的。”
“知道吗?”
然而。
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
陆云苏这句“要乖乖的”还没落地超过半个小时,就被这两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祖宗给狠狠打了脸。
半夜两点。
陆云苏刚迷迷糊糊睡著。
就被一阵湿漉漉、热乎乎的感觉给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一看。
好傢伙!
那只黑色的小狼崽,正大摇大摆地蹲在她胸口,在那张乾净的床单上,画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尿了!
“我……”
陆云苏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那个“草”字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还没等她发作。
旁边那只白色的也不甘示弱。
“嗷呜!嗷呜!”
它仰著脖子,闭著眼睛就开始嚎。
那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活像是被人虐待了一样。
这是饿了。
刚餵完不到三个小时,又饿了!
陆云苏看著这一床的狼藉,看著这一对嗷嗷待哺的“討债鬼”。
她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这哪里是养宠物。
这分明就是供了两个活爹!
“別嚎了!”
陆云苏黑著脸,一把抄起这两只小东西,意念一动。
下一秒。
一人两狼消失在宿舍里。
直接进了空间。
麦田边。
吃饱喝足正盘成一坨蚊香睡大觉的小花,突然感觉两个重物“啪嘰”一下砸在了自己脑门上。
“嘶嘶?!”(敌袭?!)
小花嚇得一激灵,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起飞。
定睛一看。
又是那两只带著狗骚味的小崽子!
“小花。”
陆云苏阴森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得蛇头皮发麻。
“这两个小混蛋交给你了。”
“不管它们是饿了、尿了、还是想上天了,今晚都由你负责。”
“要是敢让它们再吵醒我一次。”
“明天的早饭就是蛇羹。”
说完。
陆云苏根本不给小花任何抗议的机会,转身就出了空间。
只留下小花一条蛇,顶著两只还在哇哇大哭的小狼崽,在风中凌乱。
“嘶嘶……”(造孽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军號声嘹亮地响彻整个营区。
陆云苏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虽然把那两个小祖宗丟进了空间。
但昨晚那一折腾,再加上换床单洗被套,她统共也没睡上两个小时。
现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的妖精,走路都发飘。
“篤篤篤。”
房门被敲响。
“苏苏?醒了吗?”
门外传来楚震霆中气十足的声音。
“醒了。”
陆云苏嘆了口气,拍了拍脸颊,强行打起精神。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披上大衣下了楼。
刚出楼道口。
一股清冽的寒风夹杂著雪后的清新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早啊,苏苏丫头!”
楚震霆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大衣,红光满面,正乐呵呵地看著她。
而在他身前。
是一辆轮椅。
陆云苏的脚步微微一顿。
轮椅上坐著的,正是楚怀瑾。
不同於秦穆野那种带著痞气和野性的硬朗。
楚怀瑾的美,是一种带著书卷气的精致。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
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腿上盖著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
那种柔和的色调,中和了他身上那种常年久病带来的疏离感。
他的脸很白。
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就像是一棵即使被大雪压弯了枝头,却依然倔强挺立的青松。
听到脚步声。
楚怀瑾缓缓转过头。
那双狭长的瑞凤眼微微弯起,里面像是盛著一汪春水,温柔又包容。
“苏苏。”
他的声音很润,像是上好的玉石相击。
“早上好。”
陆云苏看著那个笑容,不知怎么的,心里的烦躁稍微散去了一些。
“早上好,楚怀瑾。”
她走了过去,又对著推轮椅的楚震霆点了点头。
“楚叔叔好。”
楚震霆那是越看这个儿媳妇越满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哎?丫头,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啊?”
楚震霆皱著眉,凑近看了看陆云苏眼底那一圈明显的乌青。
“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是不是昨晚上的狗叫声吵到你了?”
陆云苏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狗?
確实是狗。
不过不是巡逻犬。
而是她捡回来的那两个“活爹”。
“差不多吧。”
陆云苏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有些狗,確实挺难管的。”
她现在只要一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小东西“嗷呜嗷呜”的魔音贯耳,还有那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尿骚味。
她也是第一次养动物。
哪里知道狼崽子这么难伺候!
一晚上。
一会儿饿了要喝奶,一会儿撑了要打嗝,一会儿尿了要换窝,一会儿又要抱抱。
简直比照顾刚出生的婴儿还累人。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当个甩手掌柜,扔给小花那个倒霉催的去带。
“那待会儿吃完早饭,去车上补个觉吧。”
楚怀瑾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像是看穿了陆云苏的疲惫,並没有多问原因,只是体贴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我爸爸的车很稳。”
“后面位置也宽敞,铺了毯子,能睡得很舒服。”
他的语气很自然,透著一股子润物细无声的关怀。
既不显得突兀,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陆云苏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好。”
“那就麻烦了。”
她確实需要补觉,不然一会儿回村的路上,非得栽沟里去不可。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陆云苏不用回头,光听这走路带风的架势,就知道是谁来了。
秦穆野。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抖擞,军装笔挺,武装带勒出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目光先是在陆云苏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然后。
他的视线就像是带了刺儿一样,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楚怀瑾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无形的火花。
一个是军中“活阎王”,一个是世家“病公子”。
虽然秦穆野站著,楚怀瑾坐著。
但在气势上,竟然谁也没压过谁。
秦穆野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直接略过了楚怀瑾。
就像是没看见这么个大活人一样。
转过头,对著楚震霆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楚叔叔好!”
楚震霆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这俩小子之间的暗潮涌动,心里跟明镜似的,但面上却装作不知道。
“哼。”
秦穆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对著楚怀瑾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冷哼。
然后瞬间变脸。
他转过头,看向陆云苏。
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苏苏,起床了?”
“饿了吧?”
“炊事班今早做了你爱吃的小米粥和肉包子,刚出锅,热乎著呢。”
“走,我们过去食堂吃饭吧。”
说著。
他还故意往前跨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陆云苏和楚怀瑾之间。
像是一座大山。
隔绝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烂桃花”。
楚怀瑾坐在轮椅上,看著秦穆野这幼稚至极的护食行为。
他没有生气。
反而轻轻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
並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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