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问:“思话何以如此?傅某又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劳心费力?”
傅笙的语气並不严肃,但萧思话立刻皱起了眉头。或许这少年真的想到很烦心的事,慢慢地整张脸都跟著皱了起来,显出成年人才会有的那种深沉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小傅你真是个聪明人。”
“不敢当。”
想了想,萧思话又道:“我对你並无恶意,你別误会。”
傅笙探身向前,凝视著萧思话:“这几日里,我以思话为友,时常感念你相助之情;而且,思话年未弱冠,见识却不下於人,我也信任你,並不怀疑你有恶意。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我……我……”
萧思话两眼左右乱瞥,始终不与傅笙对视。
又过了会儿,他颓然道:“如果刘荣祖有你几分聪明就好了!”
傅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好在萧思话也没让他接茬的意思。
这句抱怨出了口,他似乎也不再刻意隱瞒,於是往火塘边的树桩倚靠身体,慢吞吞地道:
“义熙六年的时候,卢循攻打建康,以小型船只贴近江岸,连续攻拔军柵。当时太尉兵少,遂示弱以求牵制,宣令三军不得反击,不得与船上贼军对射。唯独刘荣祖怒气冲头,违背太尉的军令引弓还射。他的射术自然是好的,所射无不中,所中无不应弦而倒。因此壮举,使他得到了太尉的看重,以战功参太尉军事。”
“那日我曾见过刘参军,他看起来,確实是这般刚勇果烈的性子。”傅笙頷首。
“刚勇果烈?”
萧思话冷笑了两声:“小傅,我这几天,听你说了很多关於打仗的事,觉得你是个会打仗的。那你说实话,以刘荣祖的表现,真能算作战功么?”
傅笙嘿然不语。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单论杀死了几个敌人,根本没有意义。违背军令有什么下场,谁都知道!若非他是太尉的堂侄儿,恐怕当场就要被斩首示眾!”
萧思话这几句话嚷得响了。
“斩首”云云,落在了周围將士的耳中。赵怀朔和韩独眼两个,当即停下吃喝,转头来看。傅笙向他们挥挥手,示意无事。
萧思话放低些嗓音,嘟嘟囔囔地继续道:
“太尉何以对他宽容?因为太尉族亲这几年凋零甚多,活著的人里,籍著和太尉的关係平流进取的人多,而能战胜攻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刘荣祖乘势而起,他也总想做年轻將校里最善战最出色的一个,进而支撑起刘氏宗族的武力。可他不明白,想做宗族在军队里的第一人,是靠个人勇猛吗?若论勇猛,当年的征西大將军道则公,便十个一起上,都不是刘荣祖的对手。可刘荣祖能与道则公相比吗?”
萧思话气哼哼地道:“刘荣祖想要那个位置,得靠脑子!他想要做北府诸將中的后起之秀,得靠脑子!可是,小傅你那日里假称有奸细而趁乱摆脱……把刘荣祖耍得团团乱转,耍成了白痴,证明了刘荣祖没有脑子!”
傅笙连连摇头。
“何至於此?当时我急中生智,行事出格。后来我常常警惕,感谢太尉未加怪责,也感谢刘参军事后未计较我的冒犯……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又何必再提?况且,事后丁队主送我回来,专门嘱咐过……便是他没有嘱咐,我也绝不会对外说起。”
“你是没有说起。可那日的情形,太多人看在眼里,种种跡象也过於明显。我都能推测出当日的真相,何况旁人?整件事情是不可能永远被按下的,很快就会被传出去……”
“我不明白,便传出去了,又会如何?”
“这事情传出去,必定大大地影响刘荣祖的声望。”
“我还是不明白,刘荣祖的声望,和思话你又有什么关係呢?”
“没关係!”
萧思话恼怒地喊了声。
“可是……怎么说呢……眼下这次北伐,是大晋和北府局势底定前的最后一场大战。无数人急於立功,想抓住最后的机会提升自己在太尉心中的班次。为了爭夺机会,有些人早就打出了狗脑子来。刘荣祖也是一样。但他身为中兵参军,却轻易为宵小所骗,这未免过於可笑,难免外界攻訐,由此,一步受挫就可能步步落后。”
这下我又成宵小了,傅笙苦笑。总算他已习惯了萧思话的口无遮拦,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萧思话顿了顿,总结道:“刘荣祖很蠢。但除他以外,亲族年轻子弟中从军的很少,没有別的可用之人了。所以,我得帮他。”
说到这里,他居然有点得意:“我这几日放了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出去,还时时刻刻陪著你,於是许多人便会换个角度,从这上头確证某些片段的真实性。小傅你猜,那些零碎消息会被拼成什么样?”
傅笙嘆气:
“那天里,刘参军打著抓捕奸细的旗號,调动人手沿途堵截。孰料中原降人傅某身手高绝,所向披靡,竟然硬生生突破了刘参军麾下眾多將校的拦阻,打上台山,见到了刘太尉。而且,我还是刘太尉特別挑选的、丁队主之后的下一个持刀之人。刘太尉的眼光,谁也不会怀疑。持刀之人本该有鬼神之勇,刘荣祖没能拦住我,那是理所当然。”
“这个故事如何?”
萧思话向傅笙眨眼:“小傅你得了名头,刘荣祖也没丟脸。怎么样?”
“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成了眾矢之的?”傅笙叫苦。
萧思话亢声叫道:“哪来的眾矢之的?谁敢?你看看,这么多的军资顺利到手!还有,你接著驻军的地方也定了,挑得好地方!这许多人都捧著你,羡慕你还来不及哪!”
“这都是不该有的名头,不该有的好处……”
傅笙的话才讲半截,萧思话便凑近来,语声隨意:“何况,真要有什么事,你来寻我,我岂会不管你?”
傅笙扬眉:“真的?”
“当然!”
“……”
“怎么样?”
“好!”
傅笙满脸笑意,心底里嘆息不已。
明白了。
最后这几句,才是最重要的。
武人在战场上廝杀,生死就是胜败,输贏一眼分明。而士人的心眼太多,心思太复杂,总能把简单的事情变得隱晦难明。
当日兗州刺史韦华引导暗流,一举消灭董神虎,其心机手段已让傅笙佩服。而与刘太尉幕府中的波譎云诡相比,仓垣城里的局面算得什么?
刘太尉身边一个尚未正式踏上仕途的年轻士子,就已经开始为自己製造机会,寻觅武人盟友了。他嘴里的话还一套又一套,句句都不像假的,偏他行事如此殷勤,让人就算看明白,也生不出恶意。
能不服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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