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是的,很心疼。
为这份跨越生死、近乎偏执的寻找;为这被愧疚彻底压垮、连自己姓名和过往都模糊了的悲苦;也为那份深藏在“陈默”这个身份之下、连他自己都才刚刚窥见一角的沉重往事。
陈默知道,不能说实话。
至少,现在不能。
老人存在的执念是“找到孩子”。一旦“找到”这个动作被確认完成,执念的基石崩塌,他这缕靠著执念维繫的心念,恐怕会立刻烟消云散。
陈默还没准备好面对这种“因我而死”的可能。
他甚至还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人可能是我爷爷”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小伙子?”老人担忧地看著他,虚幻的手似乎想抬起来,又无力地垂下,“你……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说得太乱了?”
陈默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儘量自然的笑容,儘管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没,没有,程老先生,您说的很清楚,很有用,我只是……只是在想该怎么帮您找。”
他迅速整理思绪,决定先引导到一个看似合理的方向:
“您说您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丟了。那……那两个大的,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或者,您自己的名字?您当年在京城,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些信息,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您家人的线索,他们可能也在找那个走丟的孩子。”
陈默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同时,他想將老人寻找的目標从“丟失的小孩”暂时拓宽到“可能还在世的家人”,试著安抚老人,不至於让他立刻將全部希望孤注一掷地压在自己这个“可疑的知情者”身上。
还有,再次確认一下。
老人再次陷入茫然的思索,眉头紧锁,身影似乎都因用力回忆而微微波动:
“名字……我的名字?我……我好像……真的记不清了,孩子……大的……叫……叫乐?好像有个『乐』字?另一个…也有个乐字…也记不得了……京城……我好像……不是一直住京城……好像因为工作,搬过……”
记忆支离破碎,有效信息少得可怜。
但那个“乐”字,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了陈默。
刚刚的他確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事情可能就是这么的巧合,他都穿越了,有个特別巧合的巧合似乎也有可能。
但现在。
巧合?世上真有如此环环相扣的巧合?陈默不敢再深想,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他点点头,语气放得更加温和:“有『乐』字,这也是线索。程老先生,您別急,记忆慢慢来。我这边呢,也会通过其他途径去打听。您放心,我既然看见了您,答应了帮忙,就会尽力。”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哎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我今天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必须得先走了,我明天,或者有空就再来看您。您千万別乱走啊,保重身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毕竟对一个魂体说“保重身体”,实在怪异又心酸。
老人却很受用似的点了点头,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依赖般地附著在陈默身上:
“好,好……你忙,你忙……我就在这里,我等你消息。”
离开公交站,走回酒店的路上,路灯很亮,气温也不低,陈默却觉得有些发冷。
回到酒店后,苏婉晴和沈熹微正好来找他,两人马上就察觉到他情绪明显不对,似乎沉重了许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多问,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陈默,”苏婉晴轻声开口,然后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喝点水,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在。”
沈熹微也跟著点头。
陈默看著苏婉晴心中一暖,那股沉重的寒意被驱散了些许,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谢谢,我没事,就是……可能需要点时间,理清一些事情。”然后又转头看看沈熹微,“也谢谢你。”
半小时后。
会议室內,关於《国家宝藏》第一期拍摄的討论热火朝天。
陈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编钟、剧本、灯光、机位的专业討论中。
只有在全身心沉浸於工作时,他才能暂时將那抹徘徊在公交站的苍老魂影压到脑海深处。
还是那句话,逃避不是好办法,但是个办法。
“斩无形之魔,渡未断之念。”
但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的系统任务就像一道悬在头顶的静默指令一直提醒著他。
而他要面对的“魔”与“念”,或许正是自己血脉源头的一段悲欢离合,是一位祖父跨越生死也无法放下的悔恨。
他需要,也必须要找出一个办法,既能慰藉这位孤独等待的老人,又能……妥善安置这段突然揭开的沉重过往。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上午或整个白天全力投入《国家宝藏》的筹备,与团队一起打磨剧本、敲定“守护人”人选、完善拍摄方案。
节目的大厦正一层层扎实地搭建起来。
到了下午和或者傍晚,陈默就会到那个站台边去陪老人聊聊天,但很多时候基本都是尬聊,倒不是陈默的社交能力一到亲人面前就自动降级,他实在是怕聊的太多聊的太深,尤其是涉及到自己的名字的话,老人可能会察觉到什么。
陈默有一种感觉,自己仿佛在演奏一首双重奏鸣曲,一边是黄钟大吕的磅礴史诗,另一边则是如泣如诉、等待回声的离散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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