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州府在清脆的鸟鸣和隱约的市声中缓缓甦醒。
洗漱完毕,换了身周府准备的乾净布袍,林烽走出房门。清晨的周府庭院,空气清新,草木葱蘢,假山池沼间瀰漫著淡淡的湿气。
周府的格局比他昨晚看得更清楚些,三进院落,不算特別豪奢,但布置得清雅舒適,一草一木都透著匠心,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和並不拮据的家境。僕役规矩,气氛寧静,若非知晓內情,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处安详和睦的官宦之家。
但他知道,这寧静之下,必然隱藏著不为人知的暗涌。周文渊能坐上別驾之位,在这青州地界屹立不倒,绝非易与之辈。他收留陈汐,究竟有几分是故旧之情,几分是权衡利弊,甚至……另有图谋?
“林公子,老爷请您和几位客人一起到前厅用早膳。”老管家周福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对林烽躬身道,態度比昨日更加恭敬。
“有劳周管家。”林烽道谢,隨周福向前厅走去。阿月默默跟上。
前厅里,周文渊已端坐主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更显儒雅。陈汐也已到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虽然眼下还有些青影,但精神好了许多,见到林烽进来,对他微微点头示意。石秀和柳芸带著石草儿也刚到,石草儿似乎还有些怕生,紧紧抓著柳芸的衣角。
“林小友,昨夜休息得可好?伤势如何了?”周文渊笑容温和,示意林烽等人入座。
“多谢周別驾关怀,已无大碍。”林烽拱手道,在客位坐下。阿月、石秀、柳芸也依次落座,石草儿被柳芸抱在怀里。
“那就好。”周文渊頷首,吩咐丫鬟上早膳。
早餐是清粥、几样精致小菜、馒头和肉包,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乾净可口,对连日啃乾粮的眾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席间,周文渊只是隨意询问了几句眾人是否住得习惯,需要什么儘管开口,绝口不提陈邈、狄戎人以及任何敏感话题,言语间只將他们当做普通的投亲客人。林烽也配合著,只说些感谢和客套话。石秀和柳芸有些拘谨,低头吃饭。陈汐吃得很少,偶尔抬眼看看周文渊,又看看林烽,若有所思。
早膳用罢,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周文渊这才放下茶盏,看向林烽,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题已转入正事:“林小友,昨日匆忙,未曾细问。听汐儿说,小友並非本地人,此行是护送她们主僕前来?”
“是。”林烽放下茶盏,说道,“在下林烽,北境烽火营退役士卒(故意隱瞒),原籍林原县。前些时日回乡,路遇陈姑娘主僕遭难,受陈老先生所託,顺路护送一程。”
“烽火营?”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瞭然,“原来是边军精锐,难怪有如此身手胆识。林原县……可是在西北边境?”
“正是。”
“边关苦寒,战事频繁,林小友能从烽火营退役,想必是立过战功的。”周文渊赞道,隨即话锋一转,“不知小友退役之后,有何打算?是打算回林原定居,还是……”
这是在探他的底细和去向了。
林烽早有准备,平静道:“不瞒別驾,林某家中已无亲人,林原也非久留之地。本打算四处走走,看看有无合適的地方安顿。此次护送陈姑娘,也是想顺便来州府见识一番。”
“哦?”周文渊抚须,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
“州府虽繁华,但居之不易。小友一身本领,若只是四处游荡,未免可惜。”他顿了顿,仿佛隨意提起,“本官在州军之中,倒是有几位相熟的同僚。如今北境不靖,州军也在整训,正需小友这般有实战经验、身手出眾的勇士。若小友有意,本官或可代为引荐一二,谋个出身,总好过漂泊无定。”
第二次招揽了,而且这次更加直接,拋出了进入州军的诱饵。州军虽不如边军常年血战,但也是正经朝廷兵马,待遇、地位和稳定性,远非四处游荡可比。对寻常退役边军来说,这无疑是条极好的出路。
林烽心中快速权衡。
加入州军,確实能立刻获得一个相对稳固的身份和庇护,也能更好地接触州府权力层面,获取信息。但一旦披上这身官皮,必然要受军纪约束,行动受限,而且不可避免地会捲入周文渊的势力范围,与他绑定得更深。是福是祸,难料。
“周別驾厚爱,林烽感激不尽。”林烽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诚恳道,“只是林烽伤势初愈,对州府情形也一无所知,贸然投身行伍,恐有负別驾期望。可否容林烽在州府盘桓些时日,熟悉环境,再做打算?”
“嗯,谨慎些是好的。”周文渊似乎並不意外,点了点头,“既如此,小友便先在府中安心住下,將养身体。州府风物,与边地大不相同,小友可慢慢领略。若有需要,儘管吩咐周福。”
“多谢別驾。”林烽道谢。这个结果,双方都算满意。周文渊展示了招揽的诚意,也留有余地;林烽接受了暂时的庇护,也未完全绑定。
“至於汐儿,”周文渊转向陈汐,语气更加温和,“你祖父既然將你託付於我,这里便是你的家。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想什么,就跟周福说,或者直接来找我。你祖父那边,我也会设法打探消息,你不必过於忧心。”
“是,多谢周伯父。”陈汐起身,敛衽行礼。
“还有这几位……”周文渊看向石秀、柳芸和阿月。
“她们是林某的家眷和內子。”林烽主动介绍道。
周文渊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是一家人,便一同住下,不必拘束。周福,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是,老爷。”周福躬身应下。
又閒聊了几句,周文渊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去,嘱咐眾人自便。
周文渊一走,前厅里的气氛明显鬆弛了一些。石秀长出了一口气,嘀咕道:“这位周大人,看著和气,可不知为啥,我心里总是绷著根弦儿。”
柳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慎言。这里毕竟是別人家。
陈汐走到林烽身边,低声道:“林大哥,周伯父似乎……很看重你。”
林烽看了她一眼:“或许只是看在陈老和你的面子上。”
陈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眼中忧色未减。她转向周福,问道:“周伯,不知府中可有清静些的书房?我想……看看书,静静心。”
周福连忙道:“有的有的,老爷的书房在东院,不过老爷吩咐了,陈姑娘可以隨意使用西跨院那间小书房,那里清静,也存放著一些老爷早年收集的杂书游记,姑娘或许会感兴趣。”
“多谢周伯。”陈汐道谢,又对林烽点了点头,便在丫鬟的引领下,向西跨院走去。
她需要独处的空间,消化骤然变化的环境,也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林烽等人也各自回房。
午膳依旧丰盛。
下午,林烽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周福也没有阻拦,只是派了个机灵的小廝跟著,说是带路,也免得林烽人生地不熟走错了路。林烽知道这也是周文渊的意思,既是关照,也未尝不是一种监视,但他没有拒绝。
他带著阿月,由那个叫“来顺”的小廝引著,从周府侧门出了府。石秀和柳芸想留在府中照顾石草儿,顺便做些缝补的活计,没有跟来。
林烽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他注意到街面上巡逻的兵卒比县城多,且装备更精良,神情也更警惕。在一些重要的街口和衙署附近,还有固定的岗哨。显然,周文渊所说的“戒严”並非虚言。
“来顺,州府最近,是不是不太太平?”林烽状似隨意地问道。
那小廝来顺是个伶俐的,闻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林公子您算是问著了。可不是嘛!听说北边狄戎闹得凶,咱们州府也混进了探子,前些日子还在城外跟官军干了一仗!死了不少人呢!所以城里查得严,晚上宵禁也提前了。老爷吩咐了,让我们没事少往外跑,尤其是晚上。”
林烽点点头,又问:“州军大营在何处?我听说州军在招兵买马?”
“大营在城西,离这儿不远,隔著两条街就能看到辕门,气派著呢!”来顺有些兴奋地道,“招兵倒是真的,不过要求挺高,要身强力壮,会武艺的优先。林公子您这样的,肯定能选上!”
林烽不置可否,將话题岔开,问了些市集、物价之类的问题。来顺有问必答,十分热情。
走著走著,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是个小型的集市,摆满了各种地摊,卖菜的、卖山货的、卖手工小玩意儿的,很是热闹。林烽的目光,却被路口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代写书信、兼卖些劣质笔墨的摊子。摊主是个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低著头,用一支禿笔在一张破纸上写著什么。吸引林烽注意的,不是这老者的寒酸,而是他写字时,那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手腕悬空,笔尖行走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筋骨力道,绝不是一个普通落魄老书生应有的笔力!而且,这老者的坐姿,看似佝僂隨意,实则腰背挺直,双腿微曲,仿佛隨时可以暴起发力。
更让林烽心中微动的是,这老者的摊位旁边,靠墙放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竹杖,竹杖顶端,似乎有被长期握持形成的深深指印。而老者的耳朵,在嘈杂的市井声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著某个特定的声音。
这是个高手!而且是在刻意偽装、暗中观察著什么的高手!
林烽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仿佛只是隨意看了看街景。但他心中已提起警惕。州府果然藏龙臥虎,这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中,不知隱藏著多少双眼睛。
他没有再继续閒逛,对来顺道:“走得有些乏了,先回府吧。改日再出来看看。”
“好嘞,林公子,这边走。”来顺不疑有他,引著路往回走。
三人回到周府时,已是夕阳西下。周府內已点起了灯笼,一片寧静。
刚进府门,老管家周福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林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爷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林烽心中一动,对阿月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回房,然后便跟著周福,向周文渊的书房走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周文渊坐在书案后,眉头微锁,手中拿著一封刚刚拆开的信。见到林烽进来,他示意周福关上门,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小友,坐。”
“周別驾,不知有何吩咐?”林烽坐下,平静地问道。
周文渊將手中的信递给林烽,沉声道:“你先看看这个。”
林烽接过信,快速瀏览了一遍。信是用一种隱晦的暗语写成,但大致意思还能看懂——信中提及,城外“货栈”出了点“岔子”,损失了一批“要紧货物”,怀疑是內部出了“蛀虫”,或是有“对头”盯上了,让周文渊小心提防,並儘快处理乾净手尾,以免“引火烧身”。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形如箭头的墨跡。
“货栈”、“要紧货物”、“蛀虫”、“对头”……林烽心念电转。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业信件,而是在传递某个隱秘的、可能涉及不法或危险事务的消息。周文渊將如此隱秘的信件给他看,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遇到了麻烦,想藉助他的力量?
“这封信,半个时辰前,被人用箭射在了府门外廊柱上。”周文渊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箭法很准,力道也足,没惊动任何人。送信的人,不想露面。”
用箭射信上门,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周別驾可知,这信中所指……”林烽放下信,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凝重:“不瞒小友,本官在城外,確有一处经营药材和皮货的货栈,生意不大,但牵扯一些……比较敏感的货品往来。近来北边不太平,这类货品利润高风险也大。这封信,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敏感货品”,但林烽大致能猜到,恐怕是涉及军械、禁药,或者与狄戎等势力的暗中交易。周文渊身为別驾,有此类暗中的產业和渠道,並不稀奇。关键在於,这“岔子”出在什么时候,又和什么“对头”有关。
“別驾需要林某做什么?”林烽直接问道。周文渊找他来,绝不是为了诉苦。
周文渊看著林烽,目光锐利:“本官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和一对利落的手脚,去城外货栈走一趟,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损失有多大,是內鬼还是外贼。若是內鬼,揪出来,处理掉。若是外贼……查明是谁,回来报我。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动用官府力量。你,可愿走这一趟?”
这是要他去做脏活了。查案,清理门户,甚至可能要对上未知的敌人。风险不言而喻。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深入了解周文渊真实面目和手中力量的机会,一个展示自己价值、换取更多信任和资源的机会,甚至……可能藉此接触到州府更深层次的秘密和势力网络。
林烽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四合,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书房內,烛火跳跃,映照著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何时动身?货栈在何处?对方可能是什么人?”林烽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被凝重取代:“事不宜迟,明日晚间动身,趁夜出城。货栈在城西二十里的老鸦渡,名义上是『周记皮货栈』。至於对方……”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能是见財起意的江湖宵小,也可能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老对头』。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先,速回稟报。”
“老对头”……林烽想起那封密信末尾的箭头標记,又想起今日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可疑的老者。
“林烽领命。”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沉声应下。
周文渊点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林烽:“这是信物,货栈的管事认得。另外,你需要什么兵器、助手,儘管开口。”
林烽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一面刻著“周”字,另一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云纹图案。他收起令牌,道:“兵器,我自有趁手的。助手……阿月可隨我同去。”
“好。我会让周福为你们准备两匹快马,一些乾粮和应急药物。”周文渊道,“此事,只有你、我、周福三人知晓。切记,谨慎行事。”
“明白。”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完全黑透。周府內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林烽握著那块冰冷的令牌,走回客院的路上,心中思绪翻涌。
他,已別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踏入这巨兽的咽喉,去探寻那黑暗深处的真相,也为自己和身边人,搏一个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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