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军锐士营的辕门,比永安门巡夜所那个小棚屋气派了不知多少。
高达丈许的包铁木门紧闭,两侧是耸立的箭楼,上有兵卒持弓警戒。门楼高悬“锐士”二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门前空地上,矗立著两尊巨大的石狮,更添肃杀之气。
林烽走到门前,守门的兵卒立刻横矛拦阻,厉声喝问:“什么人?军营重地,閒人免近!”
林烽不慌不忙,取出腰牌和文书,递了过去,沉声道:“新募士卒林烽,前来报到。”
兵卒接过腰牌和文书,就著门楼下的灯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林烽几眼,见他虽然穿著不合身的旧號衣,但身形挺拔,眼神沉静,不似奸细,脸色稍缓,对旁边一人道:“去通报韩哨官,就说新兵林烽到了。”
片刻,营门侧的小门打开,一个穿著皮甲、面色冷峻的中年军官走了出来,正是韩哨官。他看了看林烽,又看了看文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淡淡道:“跟我来。”
林烽跟著韩哨官走进军营。营內灯火通明,占地极广,一排排营房整齐排列,远处校场上似乎还有军士在连夜操练,呼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皮革味和一种特有的、属於军营的刚硬气息。
韩哨官將林烽带到一排营房前,指著其中一间道:“你就住这间,丙字七號铺。营中规矩,卯时点卯操练,辰时早饭,之后各自训练,酉时晚饭,亥时熄灯。不得私自出营,不得斗殴滋事,违令者,军法处置!明日会有人带你们这些新兵熟悉营规和训练。去吧。”
“是,多谢韩哨官。”林烽抱拳,推门进入营房。
营房內很宽敞,左右两排大通铺,每排可睡十余人。此刻里面已经住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汉子,穿著统一的灰色號衣,有的在整理铺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好奇地看著新进来的林烽。空气中瀰漫著脚臭、汗味和年轻男子特有的燥热气息。
林烽的进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著打量、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
林烽面色不变,目光快速扫过营房內眾人,將他们的样貌、神態记在心中。然后,他找到韩哨官说的丙字七號铺位——是个靠墙的上铺。他默默走过去,將周文渊给的简单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和一点散碎铜钱)放在铺上,开始整理。
“喂,新来的?”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躺在旁边下铺的汉子,斜著眼睛看向林烽,语气带著几分挑衅,“叫什么?哪来的?”
林烽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林烽,北边来的。”
“北边?边军?”那汉子挑了挑眉,坐起身,他胸口號衣敞著,露出浓密的胸毛和几道陈年疤痕,看起来有些凶悍,“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个新兵蛋子啊。杀过人没?”
营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看著这边。老兵给新兵下马威,是军营里的常事。
林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正面看向那汉子,目光平静无波:“杀过。”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那汉子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烽回答得如此乾脆,更没想到对方看他的眼神,没有新兵常见的畏惧或强作镇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他问的只是“吃过饭没”这种寻常问题。这种平静,反而让那汉子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哟呵,口气不小。”汉子咧嘴笑了笑,试图找回场子,“杀过几个?別是杀鸡宰羊吧?”
林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让汉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他感觉到,这个新来的,似乎不太好惹。
“行了,王魁,少说两句。”对面铺位上一个年长些、麵皮白净、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的士卒开口打圆场,“都是来当兵吃粮的兄弟,以后说不定还要併肩子杀敌。这位林兄弟,別见怪,王魁就这臭脾气。我叫孙二狗,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烽对孙二狗点了点头:“多谢孙哥。”
那王魁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躺了回去,但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林烽。
林烽不再理会,继续整理自己的铺位。他铺好被褥,將短刀小心地藏在枕头下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脱鞋上床,和衣而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营房里的其他人见状,也渐渐没了谈兴,各自躺下。很快,呼嚕声、磨牙声、梦囈声渐渐响起。
林烽却没有立刻入睡。他耳朵倾听著营房內外的动静,脑海中快速梳理著今日所得的信息。
周文渊已上书弹劾齐王,朝廷风波將起。齐王正在做困兽之斗,疯狂反扑。他如今潜入州军锐士营,看似安全,实则置身於另一处漩涡的边缘。赵铁鹰可信,但营中必有齐王耳目。他需要儘快熟悉环境,摸清人际关係,站稳脚跟,同时留意任何可能与齐王相关的蛛丝马跡。
此外,阿月她们在周府,虽然暂时安全,但周府也非铁板一块。他必须儘快在军中取得一定地位,拥有自己的力量,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更好地保护她们,也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还有……那根藏在怀中的梅花木簪。英子那清澈中带著担忧和羞涩的眼神,偶尔会闪过脑海。这份萍水相逢的温暖,让他冷硬的心,多了一处柔软的角落。他希望她和王振,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波。
思绪翻涌,但林烽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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