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不知几时,偏门內传来了沉稳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
门扉再次被推开。
当先走出的是一位身披金线绣边大红袈裟的老僧。
他面容清瘦,眉毛雪白修长,几乎垂到颧骨,一双眼睛如同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手中捻动著一串晶莹剔透、隱隱有佛光流转的玉质念珠,每一步踏出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正是灵觉寺的住持方丈——慧明大师。
他身后,跟著之前那个报信的知客僧,以及另外两位同样气息深沉、目光炯炯的老僧,显然也是寺中长老级人物。
慧明方丈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依旧在微微蠕动的灵兽袋上,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但当他的视线掠过叶长青,落在叶长青身后那个努力想缩起肚子的胖道士脸上时,那平静的湖面骤然泛起一丝涟漪!
“阿弥陀佛!”慧明方丈宣了一声佛號,声音洪亮而温润。
慧明方丈的目光牢牢锁定郝英俊,那眼神如同发现了绝世璞玉,带著一种让胖子毛骨悚然的、近乎狂热的“慈悲”:“这位……郝施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別几日,贫僧观施主面相,与我佛的缘法,似乎又深重了几分啊!
上次石像前匆匆一瞥,施主便如惊鸿远遁,让贫僧好生遗憾,未能好好与施主探討我佛的真諦。今日施主竟主动登门,还带来如此……厚重的『善因』,这岂非天意使然,缘法已至?”
慧明方丈的声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让郝英俊神色紧张。
他身后的两位长老也目光灼灼地盯著郝英俊,其中一位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一个形似金刚杵的法器——
那玩意儿郝英俊上次逃跑时见过,敲人贼疼!
郝英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衝天灵盖,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舌头都打了结:“呃……哈,哈……方丈大师说笑了,说笑了!上次是误会,纯属误会!道爷……不,贫道……不不,小道我一心向道,与佛...无缘,无缘!这不,特意带了『礼物』来弥补上次的唐突嘛!”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把几个“功德包”全塞过去堵住方丈的嘴。
同时心中鄙夷,自己堂堂道君传人,別说一个灵觉寺了,佛祖来都別想收下他!
叶长青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恭敬,上前一步,巧妙地挡在郝英俊和方丈那过於“热切”的目光之间,將手中的灵兽袋双手奉上:“方丈大师,此乃我等诚心献上之『善因』,內有斩道境匪首五人,渡劫境恶徒二十余,皆是为祸一方、业力缠身之辈。
我等力有不逮,唯恐度化不得其法,反增其罪孽。
久闻灵觉寺乃西漠佛光普照之地,慧明大师更是佛法无边,悲悯眾生,必能引其迷途知返,消其戾气,铸其善根。此等功德,非大师莫属啊!”
他话语诚恳,姿態谦卑,將“功德包”捧得极高。
慧明方丈的目光终於被那沉甸甸、蕴含巨大“功德”的灵兽袋彻底吸引。
他身后一位面容枯槁的长老上前一步,接过袋子,神识往里一探,枯井般的脸上也瞬间动容,眼中精光暴涨,对著慧明方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慧明方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郝英俊的目光中,那炽热的“度化”之意虽然依旧强烈,却多了一丝深深的、货真价实的惋惜。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慈悲与无奈:“唉……郝施主啊郝施主,你送来如此厚重的『善因』,於本寺,於这西漠苍生,皆是莫大的功德!贫僧……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那惋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目光在郝英俊身上流连不去:“只是……施主你自身这份『慧根』,这份与我佛如此深厚的『缘法』,却因尘缘障目,执迷不悟,不肯放下……”
“贫僧每每思之,便觉痛心疾首,如见明珠蒙尘,宝器自晦!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你若肯隨贫僧……”
“咳咳!”叶长青適时地轻咳一声,再次打断了方丈即將开始的“度化”演说,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一丝请求:“方丈大师悲悯之心,晚辈感同身受。只是郝道长他……唉,道心尚需红尘磨礪,或许机缘未至。大师佛法精深,当知强求不得,徒增烦恼。眼下这二十余位『迷途者』急需大师佛法救度,耽搁不得。
再者……我等远道而来,风尘僕僕,见贵寺宝剎庄严,佛光浩荡,尤其是寺院诸多古老佛像,沧桑厚重,慈悲大道令人心驰神往,不知可否……”
慧明方丈是何等人物,叶长青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透明。
他深深地看了叶长青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到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又看了看一脸“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郝英俊,再掂量了一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整个灵觉寺声威更上一层楼的“功德”……
片刻的沉默,只有风拂过经幡的猎猎声和远处广场上隱约传来的镣銬摩擦声。
终於,慧明方丈脸上那痛惜的神情缓缓收起,重新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成人之美”的豁达笑意。
他宣了一声悠长的佛號:“阿弥陀佛!叶施主所言极是。缘法不可强求,郝施主的『尘缘』,自有其定数。至於贵客远来辛苦,欲寻清静之地稍作休憩,瞻仰古剎遗蹟,感悟佛法余韵……此乃雅事。”
他目光扫过叶长青四人,最后落在郝英俊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既然郝施主以此『大功德』结缘,本寺自当行方便之门。寺中僧眾,近日正需集体闭关七日,精研一部新得之《明光菩萨大清明经》,以化解诸位施主送来的『善因』身上之戾气,期间需隔绝外扰,心无旁騖。”
慧明方丈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自即刻起七日之內,灵觉寺內外,便託付於诸位施主代为照看。寺中各处,诸位皆可隨意行走、瞻仰、感悟。只盼诸位能爱惜佛门清净之地,莫要损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七日期满,贫僧自会率眾僧出关。”
说完,慧明方丈再次看向郝英俊,那眼神里充满了惋惜:“郝施主……好自为之。望七日后,施主能有所悟,莫负了此番……缘法。”
“眾弟子听令!”慧明方丈不再看郝英俊那快要绿了的胖脸,朗声宣布,“全寺上下,即刻起,隨老衲入『无相洞天』,闭关七日,研修《明光菩萨大清明经》,度化眾生!寺中一切,皆由这几位施主代为护持,不得有误!”
“谨遵方丈法旨!”他身后的长老和知客僧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命令一下,整个灵觉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只见各处殿宇、禪房、经楼之中,无数身著各色僧衣的和尚鱼贯而出,动作迅捷而有序。
他们有的手持经卷,有的捧著法器,还有的……押解著那些正在广场上“扫心”的功德们。
所有人的目標都指向寺院后山某个方向,整个过程鸦雀无声,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香火繚绕、梵音阵阵的灵觉寺,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动檐角铜铃的叮噹声,以及远处山林传来的几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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