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了省委一號院,灯火由喧囂转为沉寂。
黑色的红旗轿车如幽灵般滑入车位,龙飞切断电源,车內那份紧绷如铁的气氛,才终於隨著电流的消失而缓缓鬆弛。
“书记,到了。”
“辛苦。”
楚风云揉著眉心,推门下车。
门廊的灯光下,一股混杂著饭菜香与暖气的温热气息迎面而来。
那是在权力场中永远感受不到的人间烟火,足以融化最坚硬的鎧甲。
客厅里,李书涵正陪著女儿楚星月看动画片,屏幕上放的是老版的《西游记》,恰好演到女儿国国王柔情似水地凝望著唐僧。
听到门响,李书涵立刻起身,自然地接过楚风云脱下的大衣,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著不言而喻的询问。
楚风云换上拖鞋,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他对著妻子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看动画片的孩子。
“办妥了。”
“郭振雄的儿子,在回国的飞机上。”
李书涵悬著的心彻底归位,她没有追问过程中的任何凶险,只是將他的大衣掛好,柔声说:“那就好。快去洗手,饭菜一直温著呢。”
楚风云走到沙发边,伸手想揉女儿的小脑袋。
电视里,剧情到了高潮,女儿国国王满怀期盼地问唐僧:“御弟哥哥,你就答应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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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月看得目不转睛,冷不丁仰起小脸,无比认真地向楚风云提问:
“爸爸,唐僧为什么不留在女儿国呢?这里又没有妖怪,国王姐姐还那么漂亮。”
楚风云笑了,顺势在女儿身边坐下,用一个父亲最標准的口吻循循善诱:“因为唐僧心里有更重要的事,他的目標是去西天取回真经,普度眾生。所以他必须坚定信念,不能被儿女私情耽误了大事。”
这是一个完美的、充满正能量的解释。
可楚星月却立刻撅起了小嘴,用力摇著头,用一种“你们大人真是不懂”的语气,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爸爸,你错了!”
“哦?”楚风云和一旁的李书涵都提起了兴致。
只听女儿奶声奶气,却逻辑清晰地宣布她的发现:
“这事儿,都怪那匹白龙马!”
楚风云彻底被女儿的脑迴路带偏了,哭笑不得:“这跟马又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啦!”
楚星月振振有词,小手还比划著名,
“女儿国国王问唐僧:『你嫁不嫁?』,
唐僧心里明明都想好了,都点了头,说:『嫁!』”
“结果!白龙马一听到『驾』这个字,撒腿就跑了!跑得那么快!唐僧想留都留不住呀!”
话音落下,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一秒后。
“噗嗤——”
李书涵最先破功,笑得前俯后仰,倚在沙发上,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楚风云也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被这天马行空的童真彻底折服。
一个“嫁娶”的“嫁”。
一个“驾驭”的“驾”。
音同而字不同,意思更是天差地別。
可这清脆的童言,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但眼神却在剎那间失去了焦点。
周遭的欢声笑语,电视里的配乐,都仿佛被抽离,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个“驾”字,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迴响、变形,最终和另一个人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皇甫松。
那个新任的省委书记,那个京城皇甫家的天之骄子。
岳父李胜天曾说,皇甫松与他楚风云,是镜子的两面,骨子里都是想为这个国家做事的孤臣。
可从皇甫松上任至今,楚风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层若有若无的壁垒。
那不是政敌间的审视与提防,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著偏见的疏离。
为什么?
之前,他只当是新官上任的必然立威,是上位者对强势下属的本能敲打。
可女儿这个笑话,却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误会。
一个简单的、因为信息不对称而產生的误会。
楚风云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
上次去岳父家,谈了谈关於皇甫松的事,毕竟要知己知彼。
岳父说过,皇甫松曾经暗恋当时被父亲悔婚的李家小姐李国珍,这在当时是公开的秘密。
当时只当听了个笑话。
现在想来,这位皇甫松对李国珍用情至深,误会了李国珍出国是因为我父亲。
几十年了一直有执念,对我是恨屋以乌。
再加上秦家必然会在皇甫松面前说我的坏话。
那么,一个本就心怀芥蒂的人,
看到关於自己的一切,自然都会被自动翻译成了负面的“驾”。
而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是联手干一番事业的“嫁”?
楚风云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电视上那匹疾驰远去的白龙马上。
他彻底想通了。
皇甫松不是敌人。
他是一匹被错误口令驱使的千里马。
而自己和皇甫松之间这场毫无意义的內耗,只会让真正的敌人拍手称快。
郭振雄这枚棋子已经彻底驯服,中原的旧势力网络,拔除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一个搭档。
一个强大的、能镇得住场子、並且目標一致的搭档。
皇甫松,就是最佳人选。
但这匹高傲的“白龙马”,不会听从简单的命令。
想让他停下,甚至掉头,不能靠强拉韁绳。
得让他自己想明白,他听错了口令,跑错了方向。
楚风云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
明天上午十点,皇甫松约自己谈话。
很好。
是时候,去和这位省委书记,开诚布公谈一谈了。
客厅里的温馨气氛,被一声突兀的咳嗽打破了。
“咳……咳咳。”
声音来自女儿星月。
正给女儿后背轻拍顺气的李书涵,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怎么了宝贝,是不是著凉了?”
“妈,没事,”星月揉了揉鼻子,声音带著一点点鼻音,“喝水呛到了。”
一句寻常的童语。
楚风云脸上的表情却在这一刻微微凝固。
那一声咳嗽,再一次打开了他记忆中最黑暗的闸门。
动画片里嘈杂的配乐、妻子温柔的关怀、窗外的车水马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眼前,不再是自家明亮的客厅。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陷入死寂的城市,是无数张被白色口罩覆盖、写满惊惶与无助的脸。
是那一场將席捲世界,改变国运轨跡的滔天风暴。
时间越来越近了,还有六个月的时间。
几年的疫情对国家经济造成重大的影响。
可这是一个重大的歷史节点,不能更改。
他为这场风暴,已经准备了很多。
上百亿只医用级口罩和手套。
二十万套顶尖的呼吸机。
整整五万套被誉为“icu最后希望”的ecmo设备,每一套的採购价都堪比一辆车。
这些物资,耗费了他近百亿美金的庞大现金流,足以买下一个小国的军火库。
在汉城,那几个以“全民健身中心”、“大型体育场馆”名义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其內部构造、通风系统、水电管网,完全是按照战时方舱医院的最高標准来设计的。
只要一声令下,十万张床位將在四十八小时內铺开。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他已经预言了一次地震,那是凑巧,再去预言一场席捲全球、史无前例的瘟疫?
再说一次“我做了个梦”?
一次是奇才,两次就是妖孽。
在权力的棋盘上,“妖孽”的下场,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一瞬间,无法与任何人说的孤独感將他淹没。
先做眼前的事吧,向高层建言还得有一个好时机。
他没想到这个时机很快就能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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