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要是先签了,那这个中国第一的名头就没了。
“林先生,你说个痛快价。”
林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窄长的信封,用两根手指捏著边角,平放在桌面正中央。
信封没封口。
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摊平。
一张渣打银行的现金支票。
金额栏里写著50000,幣种標註usd。
右下角盖著渣打银行北京代表处的钢印,上方是签发人的签名和日期。
五万美金。
一九八五年的五万美金。
按照官方匯率,折合人民幣將近二十万。
够他们整个编辑部十年的办公经费。
王社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目光黏在那张支票上,挪不开。
老赵站起来了。
“社长,这合同咱们都没看全,不能签。”
老陈也跟著说了一句。
“是啊社长,等李主编回来看看再说也不迟,耽误不了林先生多大工夫。”
林奇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王社长。
“王社长,我理解同事们的顾虑,慎重是应该的。”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一万美金的支票。
“如果现在就能签字盖章,版权金加到六万。”
多了一万美金。
一万美金。
编辑部全体同事加起来三年的工资总和。
王社长猛地站起来。
“老赵,老陈,你们先出去。”
老赵的脸色变了。
“社长!”
“我说出去。”
王社长绕过桌子走到门口,一手撑著门框,一手指向走廊。
“这是社长办公室里的公务决定,我是法人代表,我有权拍板。”
老赵攥著搪瓷缸,指关节绷得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老陈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支票,嘆了一口气。
门关上了。
王社长快步走回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编辑部的公章。
红色的印泥盒子打开,他拿起公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林奇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和盖章处已经用铅笔画了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王社长的手压下去,红色的公章落在合同纸面上,字跡清晰。
连盖三处。
林奇接过合同,检查了每一个盖章处,然后把正本和副本分开,副本留给王社长,正本收进了公文包。
六万美金的支票留在了桌上。
他站起来,扣上公文包的搭扣,朝王社长伸出手。
“合作愉快,王社长,贵刊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王社长握住他的手,使了使劲儿。
“林先生,合作愉快。”
林奇转身出门,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正好奇地看著他。
他推开那两扇掉漆的木门,走进三月的阳光里。
出了巷子口,林奇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盖了三个红章的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合同装回去,拍了拍公文包。
三个小时后,北城饭店五楼。
帕克把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每一个条款,每一个盖章,每一个签名。
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城三月的街景,自行车流和公共汽车,远处有几根烟囱冒著白烟。
范德赫斯特递过来一杯红酒。
帕克接过来,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六万美金。”
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慢慢翘起来。
“六万美金,锁死三年。”
“三年之內,那篇论文的英文版一个字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西方期刊上。”
范德赫斯特也端著酒杯,靠在沙发扶手上。
“帕克,你確定他们不会绕过这份合同自己找人翻译?”
“独家版权。”
帕克用指尖敲了敲合同封面。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年之內,任何海外语种的翻译和发行权都归我们独家所有。”
“他们要是敢自行翻译出版,就是违约,我们有权追究国际法律责任。”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这些中国人连自己的杂誌都养不活,你觉得他们请得起国际律师?”
范德赫斯特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碰了碰帕克的杯沿。
“为我们的补片乾杯。”
“为两千英镑乾杯。”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帕克站在窗前,手里的红酒映著北城的午后阳光。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合同上鲜红的公章印记,笑容扩大了一些。
一个社长的签名,一枚单位的公章,六万美金。
这道锁,足够牢。
中午十二点十分,李长青从卫生部开完会回到编辑部。
他一推门就觉得不对劲。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嘴张开又闭上。
老赵从里间办公室衝出来。
“长青,出事了。”
李长青放下公文包。
“什么事?”
老赵没直接回答,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社长办公室,压低了声音。
“今天上午来了个人,自称剑桥大学出版社的。”
“说要跟咱们签海外独家版权代理合同。”
李长青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接待的?”
“王社长。”
“定下来了?”
“定了,合同在社长那儿锁著。”
李长青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
王社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长青同志,你回来了。”
王社长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支票推过来。
“六万美金,美金,长青。”
“剑桥大学出版社要独家代理咱们的海外版权,把咱们的杂誌推向国际市场。”
李长青没看支票。
“合同副本给我。”
王社长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合同副本递过去。
李长青站在桌前,一页一页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他翻到第三页,第七款。
“出版时间由代理方根据市场情况单方面决定,这条是什么意思?“
李长青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面。
他又翻了一页。
第八款。
在独家代理期间,版权方不得授权任何第三方翻译、复製或以中文以外的任何语言发行授权內容。
李长青把合同合上了。
“社长,这份合同是什么时候签的?”
“上午十点半左右。”
王社长放下钢笔,靠回椅背。
“人家林先生下午就要飞东京,时间很紧,我当场拍的板。”
“你拿公章了?”
“用了。”
王社长的语气带著一丝不耐烦。
“长青同志,我知道你做事谨慎,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日本人也在跟他们谈,要是被日本那边抢了先,咱们中国的医学杂誌什么时候才能走向世界?”
李长青没理他这番话。
“社长,这个林奇给你看工作证了吗?”
“看了,印著剑桥大学的校徽。”
“你核实了吗?”
王社长的脸色有点掛不住了。
“长青同志,人家的样刊都带来了,铜版纸彩色印刷,那个规格国內哪家出版社拿得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核实了没有。”
王社长拍了一下桌子。
“李长青,你什么態度?”
“我是社长,这个社里的重大合作决定,我有权签。”
“你一个主编管业务就行了,经营上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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