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黑山村,天擦亮,村里大喇叭就响了。
“全体注意了,全体注意了,明天是大喜日子,各家各户把门前的牛粪扫利索了,茅坑盖板给我压实了,谁家要是让客人踩一脚,我扣他半年的工分!”
喇叭里王老才的声音劈里啪啦地炸开,把树上歇著的几只麻雀嚇得扑稜稜飞了满天。
今天的黑山村跟过年似的,从村头到村尾,家家户户门框上都贴了新裁的红纸,虽然大多数是用锅底灰兑了红土自己刷的,但远远瞅著也喜庆得很。
青云河上,那座崭新的石拱桥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马志刚蹲在桥头的石墩子旁边,两只眼睛底下掛著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捏著一把捲尺,正弯著腰在桥面上量最后一组数据。
他身后站著两个黑山村的后生,一人扶著一根標杆,另一个拿著铅笔头往本子上记数。
“偏差零点三毫米,合格。”
马志刚站起身,把捲尺往兜里一揣,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拍了拍桥栏杆上那块还没揭红布的石碑。
“三十二天,我老马这辈子干过最漂亮的活儿。”
叶家院子里,烟囱从天没亮就开始往外冒白气。
叶母繫著蓝碎花围裙,蹲在灶台前面翻油糕,一锅猪油烧得滋滋响,金黄的麵团下去,翻两个个儿就鼓成了胖嘟嘟的圆球。
刘芬端著一笸箩红枣从外头进来,往案板上一搁:“他婶子,枣洗好了,你看这馅儿够不够?”
叶母头也没抬,拿筷子翻著油锅里的糕:“够了够了,你帮我把那边蒸笼里的馒头看著点,別蒸过了头。”
刘芬应了一声,掀开蒸笼盖子瞅了一眼,热气扑了一脸,她拿围裙扇了扇:“婶子,我跟你说,这馒头蒸得真白,比供销社卖的都好看。”
叶母笑了笑,没接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几个孩子尖声尖气的喊叫。
“吉普车来了,吉普车来了!”
叶母手里的筷子一顿。
刘芬先她一步衝到院门口,踮著脚尖往村口方向张望,回头的时候嗓门拔得老高:“来了来了,是部队的绿吉普!”
军绿色的北京吉普从县道上拐进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车轮子碾过干了半截的泥坑,溅起一片黄泥点子。
顾錚单手扶著方向盘,车窗开了一半,山里清早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倒。
后座塞得满满当当,两个大纸箱子摞在一起,箱口露出花花绿绿的糖纸和两条用红纸包著的中华烟,旁边还挤著三瓶汾酒和一兜子京城带回来的点心匣子。
叶蓁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著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车还没停稳,七八个光屁股的小孩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趴在车窗上往里瞅,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顾錚拉开车门,长腿一迈跨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夹剋扣子敞著,里头是件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解了一粒扣子。
“叔叔叔叔,你这车是打仗用的吗?”一个梳著冲天辫的小丫头扯著顾錚的衣角仰头问。
顾錚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往小丫头手心里塞了三颗。
“不打仗,专门拉糖的。”
小丫头眼睛一亮,攥著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有糖吃了,有糖吃了!大白兔的!”
呼啦一下,十几个孩子全围上来了,嘰嘰喳喳地伸著手。
顾錚也不含糊,从后座拽出一整袋大白兔。
“排队排队,一人三颗,谁抢就没有了。”
孩子们乱成一锅粥,顾錚被扯著袖子左摇右晃,嘴上呵斥著,脸上的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叶蓁从副驾驶下来,拍了拍大衣下摆上的灰,站在车旁看著这一幕,嘴角牵了牵。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诚从里头小跑出来,上身穿了一件崭新的的確良白衬衫,塞在藏蓝色的確良裤子里,腰上繫著一条黑皮带,头髮拿水梳得板板正正。
他跑到叶蓁跟前,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咧开嘴憨笑。
“蓁蓁,妹夫,你们到了。”
叶蓁没急著寒暄,目光往下扫,落在叶诚的右腿上。
“走两步。”
叶诚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叶蓁蹲下身,隔著裤腿在他的膝关节和踝关节各按了两下。
“有没有酸胀感?”
“没有,一点都没有。”叶诚赶紧摇头,“上个月我天天干活,也没觉著不得劲。”
叶蓁站起来,点了点头。
“不错。”
叶诚嘿嘿笑了两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顾錚那边散完了糖,三步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叶诚的肩膀上。
“大哥,明天你就是新郎官了,这衬衫不错,我给你带了条领带,等会儿我教你系。”
“领带?”叶诚挠挠头,“那是啥?”
“就是系在脖子上的布条子,城里结婚都兴这个。”
叶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那玩意儿我不会弄,別丟人现眼的。”
“丟什么人,你妹夫亲手给你系,保证精神。”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志刚从桥头那边一路小跑过来,鞋上全是泥,胸口喘得像拉风箱。
“老顾,嫂子!”
他衝到跟前,也不擦汗,拽著顾錚的胳膊就往河边拉。
“走走走,去看桥,我跟你说,最后那道拱的砌合缝简直漂亮得没话说,弧度跟我图纸上画的分毫不差!”
顾錚被他拽得歪了一下,没挣开,回头冲叶蓁扬了扬下巴。
“媳妇,我先去验收验收。”
叶蓁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跟叶诚一起往院子里走。
河滩上,马志刚拉著顾錚一路走到桥头。
西斜的橘红夕阳把整座石拱桥镀成了一层暖金色,“连心桥”三个大字在红布下若隱若现。三个半圆形的硕大拱洞倒映在青云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拼成了一个个代表著圆满的满月。
桥面铺著打磨平整的条石,两侧的栏杆也是花岗岩的,简朴结实。
马志刚蹲在桥墩旁边,拿手拍了拍石头:“你看这个接缝,这叫干砌法,石头跟石头之间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顾錚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桥头往对岸看。
大河村那边的房子也掛起了红灯笼,一串串的。
“老马,你这桥修得漂亮。”
“那必须的。”马志刚一拍胸脯,得意得直咧嘴,“我跟你说,等明天新郎新娘从这桥上过去,那才叫排面。”
夜里,叶家堂屋的煤油灯拨得亮堂堂的。
一家人围坐在火炕上,桌上摆著叶母炸的油糕和燉的腊肉白菜,热气腾腾的。
顾錚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往叶诚面前一推。
“大哥,明天是你的正日子,这是我跟蓁蓁的一点心意。”
叶诚两只手直往后缩,脸涨得通红:“不行不行,你们给的够多了。”
叶蓁把红包往他手心里一拍:“拿著。”
叶诚攥著红包,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来一句:“蓁蓁,大哥没啥出息,就知道砸石头。”
“砸石头怎么了?”叶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你砸出来的石头盖了全国最好的大楼。”
叶诚的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去啃油糕。
叶母在旁边抹了抹眼角,拉著顾錚的手拍了又拍:“小顾,委屈你了,跟著我们住这破房子。”
“妈,这哪叫破房子?”顾錚一口一个妈叫得顺溜,脸上掛著十成十的真诚,“我在前线的时候,猫耳洞里连腿都伸不直,能睡上炕那就是享福了。”
叶父把碗端过来:“喝酒。”
顾錚接过搪瓷碗,仰脖子灌了一口,辣得倒吸了一口气。
叶蓁瞥了他一眼:“少喝,明天你还得充门面。”
“你放心。”顾錚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凑到叶蓁耳边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大哥明天的排面,我早安排好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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