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招待所,牡丹厅。
包厢里,审计处长李维举著那份省长令,像举著一把刀。
他身后的审计员,已经拿出了封条和標籤。
副书记赵德光腿肚子发软,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李维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迴响。
“封存!”
“所有菜品、酒水,全部作为违纪证物,现场封存!”
两个审计员立刻上前,走向那瓶开了一半的陈年茅台。
“呲啦”一声。
白色的封条,被狠狠地贴在了酒瓶上。
另一个审计员,直接將封条贴在了那盘完整的澳洲大龙虾上。
金黄色的外壳和白色的封条,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你们敢!”
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
钟小艾猛地拍案而起,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指著李维的鼻子。
“谁给你的胆子!”
“这里是京州市委的內部招待会!討论的是京州未来的发展!”
“你一个省政府的审计处长,凭什么干涉市委的內部事务!”
“你懂不懂规矩!懂不懂党政分工!”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试图用身份和规矩压垮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在座的其他官员,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神仙打架。
他们这些凡人,沾上一点火星就得粉身碎骨。
李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和钟小艾爭辩。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然后,他对著手机,毕恭毕敬地匯报。
“刘省长,钟书记对我们的审计工作有异议。”
“她认为,我们无权干涉市委的內部接待。”
手机里,传来一个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那个声音,通过电流,清晰地传到包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书记。”
是刘星宇。
钟小艾的身体僵了一下。
“忘了提醒你。”
“《党政机关国內公务接待管理规定》,第六条。”
“接待单位不得提供香菸和高档酒水,不得使用高档食材。”
“你今晚桌上的每一道菜,喝的每一口酒,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汉东省纳税人的公款。”
“我作为省长,省政府审计厅作为职能部门,有权对全省任何一笔公款的使用情况,进行合法审计。”
刘星宇的声音顿了顿。
“你如果有意见,可以保留。”
“会后,我支持你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实名申诉。”
“现在,请配合审计工作。”
钟小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引以为傲的“规矩”,被刘星宇用一个更大、更不容置疑的“规矩”,砸得粉碎。
手机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李维。”
“是!省长!”
“把招待所的后厨负责人带进来。”
“让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镜头,报一下今晚这桌菜的採购成本。”
“是!”
李维一挥手,两个审计员立刻走了出去。
不到一分钟,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被半推半架地带了进来。
“別……別抓我……我就是个做菜的……”厨师长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李维把一个执法记录仪,直接懟到他的面前。
“说!这桌菜,花了多少钱!”
厨师长看著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钟小艾和赵德光,抖得像筛糠。
“快说!”李维呵斥道。
“那……那只澳洲龙虾,空运的,八……八千八。”
“东星斑,六千六。”
“那瓶茅台,是赵书记亲自从酒窖拿的,他说记招待办帐上,我……我不知道多少钱……”
赵德光一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让你拿了吗!我让你拿了吗!”他跳起来,指著厨师长骂,试图撇清关係。
李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赵德光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坐了回去。
厨师长被嚇得快哭了,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鲍鱼、鱼翅、还有……还有乳猪……加……加起来,不算酒水,光菜品,成……成本就超过五万了……”
五万!
一顿饭!
在座的区县一把手,很多人一年的工资都不到这个数。
包厢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手机里,刘星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最终的审判。
“李维。”
“在!”
“把这些不合规矩的东西,全部撤掉。”
“是!”
李维一挥手。
几个一直等在门外的招待所服务员,在审计员的监督下,走了进来。
她们的脸上,全是惊恐。
她们走到桌前,端起了那盘被贴了封条的龙虾。
然后是东星斑。
然后是鲍鱼。
……
一道又一道价值不菲的珍饈,在钟小艾和所有人的注视下,被端走。
紫檀木的巨大圆桌,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每个官员面前,那套精致的骨瓷餐具。
钟小艾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色。
这不是在审计。
这是在剥皮。
当著整个京州官场的面,把她这个市委书记的脸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突然,刘星宇的声音又响了。
“既然是工作餐,就得有工作餐的样子。”
“李维,让招待所提供標准的四菜一汤。”
李维对著手机报告:“省长,招待所说,现在临时准备標准餐,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上最快的。”
“给所有同志,上一盆白菜豆腐。”
“再来一筐馒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菜豆腐?
馒头?
赵德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几分钟后。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服务员,用尽全身力气,端著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走了进来。
“砰!”
钢盆被重重地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央。
盆里,是热气腾腾的大锅燉菜,白菜、豆腐、粉条,混在一起,还飘著几点油星子。
另一个服务员,提著一个柳条筐,把一个个白花花的馒头,分发到每个人的餐盘里。
那画面,荒谬到了极点。
昂贵的骨瓷餐盘里,躺著一个朴实无华的馒头。
价值百万的紫檀木圆桌中央,摆著一盆连工地食堂都嫌简单的燉菜。
刘星宇的最后通牒,通过手机传了出来。
“钟书记,各位同志。”
“党中央一直要求我们,要忆苦思甜,不能忘本。”
“今天这顿饭,就是一堂生动的、深刻的廉政思想教育课。”
“现在,开饭。”
“谁不吃,就是思想有问题,对这次教育有牴触情绪。”
“谁不吃完,就地停职,回省委党校好好学习。”
“李维,你的任务还没结束。”
“镜头对准每一位同志,全程记录下这宝贵的一课。”
“这份影像资料,明天一早,送到省纪委和我办公室。”
话音落下,电话被掛断。
李维一挥手。
十几个审计员,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执法记录仪。
一个个闪烁著红点的镜头,像一把把枪,对准了桌上的每一个人。
包厢里,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瞟向了主位上的钟小艾。
她不动,没人敢动。
钟小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镜头,那些目光,像无数根滚烫的钢针,扎在她的身上,脸上,扎进她的骨头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她放在桌下的手,剧烈地抖动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终於。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发抖的手。
伸向了餐盘里那个白色的馒头。
她拿起馒头,举到嘴边。
然后,在所有镜头的注视下,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机械地咀嚼著。
那粗糙的口感,刮著她的喉咙。
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满心都是屈辱。
……
当晚,深夜。
招待所的房间里。
钟小艾拨通了一个来自京城的號码。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王总。”
“是我。”
“我要你旗下的所有公司,一个月內,在京州追加三百亿的投资。”
“对,三百亿!”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京州的经济数据,给我飞起来!”
她掛断电话,看著窗外省政府的方向。
“刘星宇。”
“我要用实打实的政绩,把你的脸,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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