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天地间,一座院落孤峰突起,如早地拔葱般矗立。一袭青衫广袖的神灵悬坐於院宇之上,双眸泛著粹然白色,正饶有兴致地端详指尖繚绕的那缕青色气机。
若这气机之色再淡几分,便与他自身的青气更为相仿了。
太古之时,神主天地。因那一株贯通天地的建木之故,世间神灵多托形於草木,他是李树,而杨谨带来的这道气机,源自一株槐木。
杨谨修习《大观五符经》,其记忆自然尽现於姜裳眼前。
“槐安,南柯……原来槐安宗所谓的洞天秘境,不过是一场梦。有人正借南柯一梦的故事,一步步钉死这位执掌梦境的神灵。隨著传说愈传愈广,对神灵的压制便愈加深重。淳于棼……凡诵其名者,便多一分信力,直至天地间『梦境』这一显象,彻底沦为他的附属,成全他的道途。”
姜裳虽不知能施展如此手段的修士是何等境界,却清楚这远非眼下自己所能触及。
他指尖那缕青气驀地窜高一截,隨即被他信手一拋,如清风拂过。霎时间,这片苍白天地间竟响起潺潺溪声,溪中有游鱼,通体沉青,鱼目苍白。青气扶摇直上,几欲將穹苍染作青碧。
“我可不想终日做梦。”
他抬手一招,天上青气垂落,落地生根,於此苍白世界间萌发草木,生就青石。
这片原本单调的天地,终见顏色。
姜裳环顾四周,微微頷首,隨即將最后一点青气掷向横亘天地间的玄录。捲轴上白色的轴轩转为苍青,轴头依旧纯白。
心念微动,他引动玄录。
下一刻,天地间的白色化作苍茫云海,浩浩汤汤,托起一座巨城。城楼耸峙云表,广纳天地,高数千仞,阔几万里。琼楼玉宇,浑然天成。
飞檐如剑,层叠交错;殿阁隱现於縹緲雾靄之间,恍恍惚惚,非凡尘可有。
抬头能见日月共天,飞龙巡天,诸神治世。一株不知其广、通天彻地的巨木贯穿天地,而在更高处,仍有一捲图录遮蔽天幕。
姜裳静静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良久,他挥手散去眼前幻象。巨木高城、仙宫楼阁重新收束为一座小院。他仍盘坐院宇上空,手中展开一道微缩起来的捲轴,其上青白二气流转,杨礼、杨文、杨谨三个人的名字明灭闪烁。
“梦境不是梦,而是无边幻想。玄录得到了梦境的特性,终於能让我在不轮迴的情况下,稍稍触及外界天地。”
虽然心念跃跃,他並未轻举妄动。
只是將目光投向外界。
以神灵的身份观察世间,诸多事物顿时明朗。不久,他收回视线,想起杨谨记忆中的种种,隱隱觉得这一次杨谨恐怕会有一场劫数。
“有『驱邪缚魅』护身,至少可以保他到筑基圆满。再往后,就只能看他的命数了。槐安宗那潭水,我尚插不进手。”
他注视玄录上三人的名字,仍在沉吟。
“方才观世,岭山將起风波。杨谨困於槐安宗,无力他顾,杨文身负蛟蛇命数,於此大变之局,若不成就蛟变,唯有一死,况且他与那凶兽有所牵连,我记忆残缺,难以辨识……看来唯有倚仗杨礼了。”
思虑既定,姜裳指尖轻点玄录上杨礼之名。
杨礼等著杨谨闭关而出,又和他交谈了许久,得到他的指点后,刚回石府想要尝试篆刻第四道符籙,谁料刚刚闭上眼睛,竟然驀地置身一方玄奇境界。
他心有所感,抬头向上望去,一卷横亘天地的玄录之上,他的名字正熠熠生辉。
“嗯?”
杨礼敏锐察觉,玄录发生了变化,轴轩变成了苍青色。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
他心念才动,玄录陡然射出一道光华,向西疾驰。杨礼见状,不由喃喃道:“玄录在指引我……西方有什么?”
略作迟疑,他举步追向光华所向。看似寻常步履,却如腾云驾雾,转眼越过涂川大堰与重重山峦,不过数息,已到了玄录所示的地方
他虽然不认识这里是什么地方,径直走入一座大殿之中,看到一个中年人身著宽袍,席地而坐,四周按九宫之位摆放九样灵物,似在破境冲关。杨礼目光落於他的发间,其人一支木簪束髮,簪身笔直,缀有一朵拇指大小的李花,生机盎然,绝非俗物。
“这是李树的枝干?原来我家那株李树並非完整……看样子须设法取回。”
刚刚升起这个念头,杨礼倏然清醒。
睁开眼睛后,看著眼前的石室,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並不是梦,而是玄录指引他。
刚要有所动作,他却驀地一怔。
气海之中,三道符籙之旁,竟无声无息多了一道崭新符籙。
【观应照魄符】
第四道符,成了。
“这件事,我得去和谨儿、文儿商量一下。”
杨礼当即起身离开石室,找到杨文与杨谨,將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杨文沉吟道:“当初在山上布阵时,玄录就曾出现异动,或许正是我们在布阵过程中,无意间触及了李树散落的部分。”
杨谨是头一回听闻此事,闻言连忙追问细节。
杨礼便將当时的情形又仔细说了一遍。
杨谨略作思索,开口道:“这个说法有些牵强。若仅是看见或发现就能补全李树,那二哥既已见到李树的一部分,为何它並未发生任何变化?”
“那又是为何?”杨文不解。
“我猜想,关键或许在『名字』上。”
“名字?”
杨谨点头:“不错。你们为大白山改名,说不定正是误打误撞,恢復了它原本的真名。李树虽存於另一重境界,不为外人所见,但归根结底仍属於这座山,与山体联繫紧密。况且古籍中也记载有『封正』一说。”
“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说得通了。”杨礼表示认同。
杨谨又道:“二哥,不如你將所见那人与那方地界都画下来。”
杨礼早有此意,便点头应下。他心想杨谨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画中之人。
他隨即取来纸笔,挥毫作画。寥寥数笔,一位身著宽袍的中年人形象便跃然纸上。杨礼最后在其手部点下一颗痣,又补上一株所见灵物。
杨谨凝神细观。
杨文问道:“如何?可认得?”
杨谨摇头:“此人服饰风格难辨,但据二哥所言,他应当是在突破炼气境界。九种灵物,尤其是这株炽阳精晶,绝非筑基修士所能炼化。不过可以確定的是,此人並非大漠修士,大漠之中並无这般形制的大殿。涂川大堰以西诸世家,明面上拥有炼气大修的有二十余家,暗藏实力的也有十余家,实在难以判断身份。”
“这確实棘手。”
“不如暂且记下此人样貌。我此次欲前往涂川大堰周边各族,商议互市之事,可藉机西行一趟,或能找得一些线索。”
杨谨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商议定后。
杨谨又问道:“二哥打算何时让珩儿录名?”
玄录的名位只有六个,也就是说,能够修行《大观五符经》的,只能有六个人,他们三兄弟各占据一个名位,如今只剩下三个。
杨礼道:“在我离开岭山前,我会为珩儿录名,虞儿自有灵机,虽然浅淡,但有我为他护持,不用担心太多。”
杨谨点了点头:“二哥有所考量就好。”
他又转头看向杨文,问道:“三哥,你说自己杀了云中子,得来的东西可否让我看看?”
“你看。”
杨文从储物袋中取出《云水伏应诀》,三张符籙,和一块精金。
杨谨率先拿起《云水伏应诀》。
“三伏三合,这是一门很厉害的法决,若能补全,能触及三品上的门槛,三哥,你已经修行过了?”
杨文点了点头:“这法决和我十分契合,我已经修成了伏云为气,能够藏身,奔走,逃匿。”
杨谨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这次就抄录一份,看看以后能不能补全。”
“好,还有这个。”
杨文又取出自己早已经写好的《白玉宿蝉经》中的三道术法。
杨谨仅仅只是看了一眼,立刻就在脑海中浮现出增涨自己『金篆宝禁』杀伤力的法子,不免震撼道:“这是哪里来的?”
自从商路大开之后,三人之间虽然时常有信件往来,可一些重要的事是不可能写在信上的,所以杨谨还不知道《白玉宿蝉经》的事情。
杨礼当即解释道:“当初顾家为我们划定商路,暗中试探,刻意留下了一座蛇坑,你三哥进入查探时遇到一头异兽,等那头异兽消失后,便留下了一道筑基法决,只可惜旁人无法修炼。”
杨文听到杨礼说的,立刻拿出《白玉宿蝉经》原本,杨谨拿起来看了看。確定这是二品的法决,虽然有些担心会有后患。可他知道杨文的性子,便没有多说,只是嘱咐了几句。
隨后杨谨又拿起桌子上那三张符籙。
仔细看了会,才精细道:“这是一道古符,意在唤醒人身六识,增涨感知,只可惜这符只有一道,我取一张离开,回宗门后请教师尊,等补全六识符籙后,再寄回家里。”
杨礼喜道:“好,若能补全,由我来画就,也能当成一样收支。”
杨谨听到杨礼的话,摇了摇头道:“二哥,这符是古符,不入当今符籙一道的品秩,你或许难画。”
杨礼因为修行了《白玉宿蝉经》中三术之一的『剑术』,所以修持剑道,在符籙一道的修为很低,听到杨谨这样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放下,等后辈中有符籙修行天资高绝者,再说。”
“这方精金是炼器的材料,但和我为三哥打造兵器的那块是比不上的,不如让我也拿回去,正好给奇齐峰的师兄还上一部分。”
杨文笑著道:“这东西到了家里,就是你的,如此小心询问做什么,只管拿去,稍后我再去为你取三枚寒魄子,你带回去,儘快还清赊下的东西。”
杨礼听了並没有拒绝,甚至想要多取些让杨谨带回去,他们生怕杨谨因为补贴家里,还起赊欠来影响到自己的修行。
杨谨看著两位兄长的样子,不禁感动,立刻道:“寒魄子珍贵,不能这样浪费,宗门內我有师尊,师兄照料,我自己画的符籙我是供不应求,你们儘管放心。”
杨礼和杨文对视一眼,见他言辞恳切,这才点了点头。
杨谨之后並没有休息。
眼下有了灵石,他便亲自补全八禁阵图。
然后又为家中留下了许多符籙,一晃就到了离开的日子。
三人之间並无多少伤感,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位兄长就站在径口,目送著那一袭青衫,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离去。
杨谨离开后,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他在风波渡上没有明確答应孙怀休,但以孙怀休的为人,这次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想办法逼他就范。从今往后,他怕是彻底要被卷进这件事里了。
他本不想乘坐风波渡,打算自己步行回槐安宗,可这次出行是记录在案的。如果不隨眾人一同返回,必定会被追责。到时候,就连师尊也难替他说话,反倒会给孙怀休落下把柄。
“真是多事之秋。”
他轻嘆一声,转身朝陈留县的方向走去。
既然躲不过,那就见招拆招吧。与其被动地等孙怀休出手,不如主动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杨谨走了很长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他立即打开储物袋,发现里面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四枚寒魄子。
一见到这四枚寒魄子,杨谨眼眶不由得一酸,往事顿时涌上心头,那是小时候,几个哥哥都去上学,他一个人坐在土坎上,眼巴巴地等他们回来。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日暮,直到夜色渐沉,才终於看见三个哥哥的身影。他总会高兴地迎上去。
那时,杨文总会从怀里掏出一串冰凉的糖葫芦递给他。原来杨文在上学路上偷偷溜出去帮人做工,用挣来的钱给他买了糖葫芦。也就是那一次,杨文差点被杨三生打个半死。
如今,换成他外出求学,而兄长们在家等他回来……
看著四枚寒魄子,杨谨定了定神。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因为孙怀休的事,牵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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