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真人为杨文开禁却不助其破境,只有一个原因,这场廝杀在无数人的推动下,已经不是境界之事,而是命数相杀。
朱厌藏起来,不愿意掀起兵灾,诸真人也不想江南遭劫,於是杨文,就是那个能逼出他太古凶性的人。
一人一妖廝杀在一起
朱厌真身被禁,手段不显,只以纯粹武夫的手段对敌。
可即便如此,他一举一动之间,仍旧带著一股沙场鏖兵,万军辟易的惨烈杀气。
杨文身负《云水伏应真诀》,三伏三应,气机流转间杀力陡增三分,又被『赤字金蛟甲』护住周身,漠然银黑两色间,隱现如蛟鳞。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堪堪抵住朱厌那如同狂涛怒潮般的攻势。
鐺——
朱厌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大刀再次劈落,简单直接,却快得撕裂空气。
杨文不及细想,双手紧握庚白长枪,横架硬挡。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顺著枪身狠狠撞入他的双臂。
“咔嚓”一声微响,他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双脚陷下半寸。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而出,顺著枪身滑落。
枪身之上,庚金之气微微流转,未等鲜血將其染红,便將所有血珠尽数绞碎。
朱厌脸上皮肉撑开,嘴角撕裂到耳根旁,瓷白细密的牙齿森然相扣,神色张狂狰狞:
“呵呵,老子连真蛟都杀过,何况你一头命数蛟蛇。”
杨文抿紧嘴唇,对这番羞辱充耳不闻。
他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对方的刀势与自身的应对之中。
指尖悄然触及枪身某处,心头猛地一凛。
一道清晰的裂痕触目惊心。
朱厌刚才那看似隨意的一刀,竟已劈裂了这柄由杨谨请人精心祭炼过的法器长枪。
在朱厌那口来歷不明的大刀面前,他的兵器竟如此脆弱。
枪身裂缝处,白色的庚金之气般缓缓蠕动,勉强覆盖住裂处,维持著长枪不毁。
杨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再度挺直脊樑。
朱厌狞笑更盛,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一步踏碎地面,再次欺近。
刀光如匹练,不再是单纯的劈砍,笼罩杨文周身。
每一刀都大开大合,毫无花巧,他身后那头白猿如影隨形,同朱厌齐齐出刀,霎时间,力量,速度,角度都臻至化境,逼得杨文只能將长枪舞得如狂风暴雨,全力格挡。
“叮叮噹噹——”
兵器碰撞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
杨文步步后退,每一次兵刃交击,他都感觉像是被发狂的巨象正面撞上,手臂酸麻欲裂,內腑震盪。
朱厌的刀法,粗暴直接,五百年前差一点就坐实『兵燹之主』的凶妖,其“斗杀之法”已经非凡人能理解,只怕以纯粹体魄和武夫手段对敌,紫府真人都难在它手里占到便宜。
然而,在这生死垂危的压力下,杨文眼中却生出了另一番景象。
是心识通明和一念悟法。
他不久前匆匆书就的《兵术真解》,其中包罗万象,对诸多兵刃技法皆有论述推演,只可惜都华而不实,眼下面对朱厌这种源自太古大凶、歷经无数战场杀戮自行莫里而出的“斗杀之术”,平生仅见。
此刻,朱厌的每一刀,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对『兵术』的认知壁垒上。
他的心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朱厌那看似杂乱无章刀势,被他强行记忆,而后推演。
对方如何发力,如何变招,如何借势,如何以最简单的动作发挥最恐怖的杀伤……都一一在他眼前演化。
他一边艰难抵挡,一边以自身印证推演。
手中长枪的招式在细微处开始发生改变,格挡的角度更刁钻,卸力的技巧更精妙,偶尔反击的一枪,也带上了一丝朱厌刀法中以命搏命,一往无前的惨烈意味。
他在利用这生死一线的压迫,以朱厌为磨刀石,以这场廝杀为炉火,不断完善,补全自己的《兵术真解》。
“嗯?”
朱厌攻势稍缓,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清晰地感觉到,杨文的枪法正在蜕变,竟开始隱隱模仿他刀法中的神意。
“好小子!”朱厌怒极反笑,声若雷霆炸响,“竟敢拿老子当垫脚石,想学老子的斗杀之法?!”
他周身凶戾之气轰然勃发,如同血色烈焰熊熊燃烧,气势再次攀升。
“看你能活到第几招!”
话音未落,那口阔刃大刀已带著尖啸,再次当头劈下。
——
长白山下的异动,惊动了正在搜寻寒魄子的勒勒罗。
他骇然望向山下,眼中掠过一丝惊悸。
“究竟是什么人,竟能与朱厌廝杀到这种地步!?”
山下的激斗声震四野,让勒勒罗心惊。
不免又想到族史中记载的一幕。
如此看来,朱厌恐怕难逃再被镇压之局,他再不敢耽搁寻找寒魄子,当即调转方向,直奔观止行院,他要趁朱厌无暇他顾,挟持杨枢虞带路去寻寒魄子。
眼下形势紧迫,他必须儘快取得杨家宝物和法诀,率部返回大漠,否则等朱厌被镇压,他一定会被清算的。
然而当他衝进行院,只见地上散落著断裂的铁索,本该被困在此处的杨枢虞竟已不见踪影。
他蹲著身子,將地上的铁索拿起来,发现上面切口平整,如同被利器切过。
勒勒罗勃然变色,怒骂道:“图库耶这个蠢货,连个娃娃都锁不住。”
如换他来,就用铁索锁住杨枢虞的肩胛骨,让他求死不得。
不过此刻无能狂怒没有任何意义。
既失杨枢虞,唯有冒险下山去找杨枢珩。
可山下朱厌正与人殊死相搏,此时靠近无异於自寻死路。他只得择远路绕行。
时间紧迫,勒勒罗立刻驾风而起,全力赶路。
途经另一座山脉时,他忽然察觉什么,喜道:“原来藏在这里。”
地面上,杨枢虞心头骤紧,抬头就见勒勒罗自天而降。他大惊失色,急忙往双腿再拍两道神行符,纵身窜向深山。
勒勒罗凌空挥出数道法力轰击。杨枢虞勉强躲过几道,还是不幸被一道法力击中左腿。
但他已借势扑进密林,勒勒罗失去目標,只得落地追踪。
才循著血跡追出几步,血跡竟凭空消失。
“杨家人个个如狡狼。”他恨恨咒骂,神识横扫四周,却一无所获。
唯恐延误时机,勒勒罗运起法力扬声道:“你兄长在我手中,是他托我来救你。只要你带路取得杨家宝物法诀,我便放过你们兄弟。”
这话半真半假。他绝不会再让杨枢虞逃脱,必要先断其手脚。
杨家人太过狡猾,他现在心中都隱隱担忧,被严加看管的杨枢珩,此刻会不会也已脱身。
为免人財两失,他必须牢牢掌控住杨枢虞。
暗处,杨枢虞屏息凝望。
他身形瘦小,能够钻到许多地方,又有匿形符护体,藏身林间难以察觉。可勒勒罗的喊话让他心中一喜。
“珩哥安然无恙?”
“或许是诈术……但若我不现身,珩哥恐遭不测。”
勒勒罗说得即便是真的,他就算出去,也不过是兄弟二人的安危被繫於旁人手中,而且他受不住酷刑,一旦忍不住开口,杨家许多东西都会沦落到蛮夷手中。
可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他也不想因为自己一时自私就害了兄长。
杨枢虞紧握双拳,思绪纷乱。
仅仅是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了出来。
勒勒罗听到声音,笑道:“你做了个不错的选择。”
他身形一动,一只手就要上去抓住杨枢虞。
却又猛然顿住。
一道锋锐气机一闪而逝,他鬢间一綹髮丝飘落。
勒勒罗心中大惊,猛然后退,警惕的看著远处树下溪旁,一座裸出土面的巨大青石上,一头异兽静静站在那里。
其形类鹿,通体雪白,双角初茁如锥,通体苍青,身逾丈许,顾盼之间,殊有山川林秀之气,仿佛山隰之精。
在那鹿兽背上,竟还负著一柄长剑。
勒勒罗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机,脱口而出:“道果?!”
山林之地,哪里来的筑基修士?
那鹿兽看了他一眼,背负长剑,身形轻灵,奔跃而来。
可在勒勒罗眼中,却是一道锋锐难挡的剑气穿膛而来。
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他眼中露出一股厉色,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骨刀,硬生生撞了上去。
“鏗——”
山林之间,一声剑鸣炸开,风吹林梢,溪声瀺瀺,方才鹿兽所在的青石上,恍然出现一人。
那人外袍月白,云纹浅墨,內衬交领青蓝,腰间深带松松繫著,银饰垂在襟前,隨风轻轻轻晃。
身负一柄长剑,与先前鹿兽一般无二。
长发挽成利落的髻,银簪规规矩矩插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目清雋温润,仿佛山中良鹿君子,眼尾微垂时,又透出三分狠厉。
杨枢虞见到那人,不禁大喜,脱口叫道:“爹。”
他不顾身后还有勒勒罗,踉踉蹌蹌跑向杨礼。
一时间这些时日的奔逃藏匿,心惊胆战,都化作一腔委屈,哭了出来。
杨礼心疼的抱住他。
温声安抚道:“没事了,爹回来了。”
杨枢虞哽咽著道:“珩哥,珩哥被他抓走了。”
杨礼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勒勒罗不顾手上的伤势。
看著杨礼,其人吊梢眉下,一双细细的眼睛,掠过凶狠恶毒的光,他咬著牙:“好厉害的剑气,才刚刚成就筑基就能有这样的威势,你就是当初从朱厌手下逃走的剑修吧!”
杨礼將杨枢虞护在身后。
看著勒勒罗,什么话也没说,身后长剑跳出两尺,锋锐气机再现。
勒勒罗见此,眉心隱隱刺痛。
“该死的,原想诈一诈他,勒索些东西,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心狠,想主动出手。”
杨礼毕竟才筑基,法力不够深厚。
如方才般的剑气不可能轻易用出,而且那柄剑也是凡器,比不得他手中的骨刀,真要廝杀起来,贏的一定是他。
可杨礼也不会任由他出手,身为仙宗治下,一定手段奇多,拖住自己不是问题。
偏偏他现在最怕拖延时间。
“此人才出关,一定不知如今情况,我不如用朱厌来诈一诈他……”
还不等勒勒罗开口,杨枢虞就道:“爹,在长白山下,有人和朱厌廝杀,朱厌身上有什么禁制,很快就会被关起来的。”
“该死的小畜牲。”
勒勒罗暗暗咒骂了一声,旋即消了诈杨礼的心思,主动说道:“道友,你家子侄就在我手中,不妨拿寒魄子来换。”
杨礼闻言,心中也微微鬆了口气。
勒勒罗已经是筑基中期,他也没多少把握能与他爭斗,先前他也是想借著先前一剑之威,虚张声势而已,所幸有杨枢虞在,不然他反而要被勒勒罗用朱厌给嚇住了。
“只是究竟是谁,竟然能和朱厌廝杀?”
他没有多疑虑此事,只道:“我要先见枢珩。”
勒勒罗点了点头,为显诚意,还道:“没问题,我即刻带你去看,领他到营帐外让你看见。”
杨礼闻言,也看出来了,这个狄人將首,更像是个只想得利的商人,不在乎杀不杀人。
如此他心底也微微鬆了口气。
勒勒罗先行离去。
杨礼抱起杨枢虞,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別怕,爹这就带你去救枢珩,先闭上眼睛。”
杨枢虞点了点头。
闻著杨礼身上的清新气息,轻轻闔上了眼睛。
杨礼心疼的看了他一眼,分出法力將他护住,身后长剑出鞘,顺势落在他脚下,隨著一声清脆剑鸣响起,杨文也御风而起。
远远跟著勒勒罗。
——
在长白山下。
杨文与朱厌的廝杀已近尾声。
朱厌將肩头大鸟猛力掷开,因为有禁制在,它要强忍著真身几近崩裂的剧痛,与杨文缠斗不休。它一拳一脚愈发狠厉,双目赤红如血,不时发出震彻群山的嘶吼,尽显凶妖气象。
杨文受其凶性侵染,眼底也泛起赤红。
玄煞法力渐弱,招式间章法渐失,竟如朱厌一般,以拳对拳,以伤换伤,恍若两头搏命的凶兽。
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被朱厌一拳重击在胸口,顿时胸骨塌陷,喷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而在他们上方天幕的虚无混沌中,一道声音驀然响起:
“北方金景已显,尚缺些时机。禹厌道友,你先行一步。”
语毕,混沌中一道浅青色的模糊身影晃了几晃,倏然消失。
那声音的主人俯视下方战场,沉声道:“蛟蛇撑不住了,何人愿出手?我槐安宗必有重谢。”
“呵呵,朱厌此刻凶性正炽,谁敢以神通触及?”
“那便不用神通。”
眾人目光转向不远处混沌之中、玉树之下那道摇曳的玉白色身影。
良久,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观槐三年。”
槐安宗真人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可。”
话音方落,无尽混沌中乱流骤然加剧,雷鸣电闪几近灭世,如狂风般汹涌奔腾,却在触及那几道立於虚空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玉白身影自玉树上摘下一瓣叶子,轻轻向下拋去。
那叶片破开混沌,转瞬无踪。
朱厌盯著气息奄奄的杨文,赤目欲裂,身上多处狰狞伤口仍血流不止。它强压体內几欲炸开的真身,脸上皮肉被强行撑开,狰狞恐怖,咬咬切齿:“杀了你……我就能活!”
它向前踏出一步,抬起拳头……
杨文静静地看著它。
朱厌胸膛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两拳大小的窟窿,一颗殷红的心臟在其中搏动。
朱厌仰天怒吼,声震群山:“陆胤!!老子曹你祖宗!”
趁这瞬息之间,杨文陡然吐出一道三尺长的剑气,直贯其胸,將那心臟绞得粉碎。
朱厌倒地前,一道凝如实质的凶性破空而上,穿透虚无,直衝混沌中玉树下的身影而去。
玉白身影微微一晃,连同那株玉树,一同消散於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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