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之中,气机乾旱。
杨礼甫一踏足这片金黄之地,周身法力便感到滯涩,
他静立片刻,气海中的道果忽然轻轻一震。
视线尽头,一抹素白倏然浮现。
那是一头鹿兽,通体雪白,鹿角苍青,它朝西北方向轻盈一跃,身影掠去,只在沙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淡青色光痕。
『洞庭猄』所喜之地,象徵山水俱全,在大漠中,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巫山。”
巫山超然於大漠诸部之上,属十二道中巫籙一道,虽然是紫府道统,可山上紫府不是隱世就是远走,如今山中修为最高的,是一位炼得十二炁的真修。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一声尖锐啼鸣。
杨礼抬眼,看见一只海东青正在高空盘旋,它绕了三圈,隨即振翅朝东北方向疾飞而去,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
豢养海东青极其麻烦,非大部落不能为之。
而他进入大漠的这条路偏僻荒凉,按理不该有巡哨布防。
“看来是狄部已经知道我来了。”杨礼心中瞭然,“刑徒中有细作。此事倒是我疏忽了。”
他面色平静,继续朝东北方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扬起,一队骑兵如疾风般卷沙而来。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领头之人身披狼皮大氅,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至杨礼四五丈外,那人勒马急停,翻身落地,动作乾脆利落。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罪人勒勒罗,拜见家主。”
声音沙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却恭敬异常。
杨礼静静看著他。
勒勒罗,狄部首领,当年杨文为撕裂狄部与诸部关係,先是令其押送诸部刑徒往岭山“赎罪”如果不足数,就让狄部自己补足,消耗了他们的青壮年。
再逼他发兵攻打其余部落,迫诸部口头承认杨氏为“大漠诸部之主”。
勒勒罗装模作样发兵,私下却不知与诸部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换来一句空泛的臣服。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杨礼笑著道。
勒勒罗头垂得更低:“海东青看见家主身影,才急忙通报。勒勒罗迎驾来迟,请家主恕罪。”
杨礼没有多说,只是道:“劳大王带路了。”
“家主折煞罪人了,”
勒勒罗起身,挥手示意身后骑兵让出一匹备用的骏马。
那是一匹枣红马,毛色光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杨礼翻身上马,勒勒罗这才回到自己坐骑上,一队人调转方向,朝狄部营地驰去。
狄部营地位於一处背风的谷地,数百顶毡帐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沙丘环抱之中。
中央最大的王帐以黑氂牛皮覆盖,帐顶飘扬著狄部的苍狼旗,旁边却另立一面玄色旗帜,上绣金色“杨”字。
看到这一幕,杨礼心中越发確信,勒勒罗早有反心。
他表现的越谦卑,越恭顺,反而越发证明他包藏祸心。
“只怕这次我来,反而给了他一个机会。”
想通之后,杨礼並没有退却。
试探本就是相互的。
不发一兵一卒,就想让大漠上的狼群臣服,那是不可能的,只看他今日能不能压的住勒勒罗的试探。
勒勒罗又以“杨氏家主巡狩”之名,向诸部发出信函,要求各部首领亲自前来拜謁述职
帐內,勒勒罗亲自斟酒,说道:
“呵呵,此次正好能让家主,见过诸位头人首领。”
杨礼接过铜杯,酒液浑浊,
他轻轻转动杯身。
他明白,这自然是勒勒罗的算计。
强行要求诸部来向一个“外来之主”行礼参拜,无异於火上浇油。
那些桀驁的部落首领,恐怕会想撕了他的心都有。
杨礼看破,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你安排便是。”
勒勒罗脸上堆满笑容:“家主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入夜时分,诸部应当都到了,届时设宴,还请家主上座。”
等入了夜。
王帐之中,火盆熊熊燃烧,帐顶垂下各色织锦,地上铺著厚实的羊绒毯,中央空出一片场地,是留给舞乐之用。
杨礼被引至主位坐下。
在他左手边是勒勒罗,他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袒露著左手,应该是狄部特有的礼服。
勒勒罗通晓官话雅言,又十分明白礼节,狄部整体风格,算是很接近涂川郡了。
杨礼的右手边席位空著,尚未有人入座。
不久后,隨著帐帘掀开,冷风灌入。
首先进来的是一壮硕巨汉,身高九尺,披散的黑髮,编成数十根细辫,每一根辫尾都繫著小小的骨饰。
此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杨礼右手边席位,重重坐下,看也没看杨礼一眼。
蛮部大君,屠苏耶。筑基修为,气势沉凝如山,若是论及修为,应该比勒勒罗要强上一线。
接著进来的是一瘦高老者,头戴狐皮帽,眼窝深陷,鼻如鹰鉤。
他身著羌部传统的白裘。老人朝杨礼微微頷首,算是行礼,隨后在屠苏耶下首坐下。
羌部大汗,赫连度。同样是筑基修士,那双昏黄的眼睛偶尔睁开,精光乍现。
最后一人进来时,让帐內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他裹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黑袍上以暗银线绣著繁复的符文,隨著他的走动,那些符文在火光下若隱若现,仿佛在缓缓蠕动。
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勒勒罗身旁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杨礼看著此人,心中忽然一动。
“巫籙?是巫山的人。”
毫无疑问,四人都是筑基修士,各据一方,將杨礼围在中央。
而在下方两侧,诸部头人陆续入座。
他们坐下后,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杨礼。
那些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赤裸裸的贪婪,仿佛在看一块误入狼群的肥肉。
这些人毫无意外,都没有给杨礼这个所谓的杨氏家主行礼。
若有蛮夷敢入岭山,自称岭山之主,高坐主位,恐怕杨枢珩、杨枢玦他们,也会是这般模样。
杨礼面对他们的目光,恍若未觉。
只是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酒味辛辣,入喉却化作暖流。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帐门。
又有一阵香风袭来。
胡姬们鱼贯而入,她们身著轻薄纱衣,赤足踝系银铃,隨著脚步叮噹作响。
乐师抱著胡琴、琵琶隨后,还有一人抱著一把古琴,他们在场地边缘坐下
勒勒罗拍了拍手,下一刻,琴弦拨动,一声清越之音划破帐內沉寂,旋即乐声渐起,胡姬们隨乐起舞,纱衣翻飞,银铃摇曳,一片靡靡之景。
面上一片歌舞昇平。
表象之下,杀机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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