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礼艰难地睁开双眼。
他仍在浑浊昏黑的江水中。
因先前强行割裂神识、剥离意识,避水诀早已失效,腥冷的江水倒灌入肺,灼辣如刀。所幸有『洞庭猄』在,让他不至於成为世上第一个溺毙而死的筑基修士。
他咬著牙,抓住那把缠绕素綾的长剑,踉蹌著爬回岸上。
夜已极深,天上一轮明月圆满得扎眼,又到中秋了。
杨礼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著皮肉,往下滴著浑浊的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唇色灰败,几缕湿发粘在额角与颊边。
夜风一吹,让这位筑基中期的修士觉得如此冷。
他缓缓蹲下身子,取下素綾长剑上掛著的储物袋。
没有去管那近在咫尺的玉盒,抓到一封封信,缓缓打开,借著明月,细细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
展信安,展信安,展信安……
“展信安。谨於秋时,廿十二日离家,至今二十余载,每每望月思家,大哥去后,明月无圆,父亲去后,明月又残,谨心痛不能自已,从此不敢看月……拜剑台上,先逢师长,后遇良缘,似乎明月有圆?恰恰贪心抬头,却见明月更残,原来,原来三哥已经去了……今我也要死,死本无惧,只是苦留二哥一人……”
啪嗒——
一滴滚烫的清泪滴落在信纸之上,模糊了字跡。
杨礼连忙用手去擦,可却將墨跡晕开,让他慌了手脚,连忙用衣袖轻轻沾拭,他不敢再触碰信纸,也不敢再去看之后的內容,小心將信纸收起。
隨后他打开储物袋,看见了李枝,看见了杨谨在拜剑台攒下的一百四十六枚灵石,还有一部古经。
《太一壬宸司玄经》。
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重新收了起来。
旋即盘坐在江水一边,听著江水浩荡,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角,扯成白条,缓缓在剑柄处稍有些残破的白綾上缠缚。
缓缓缠著,他喃喃轻声说道:“年幼时,大哥喜欢坐在秦水边为我讲故事,他说很远的地方有座山,山里有吃不完的蜜饯和果子,还有许多的小兽,他的故事里,我是一头小鹿,后来我將这个故事讲给了文儿,小鹿变成了蛟龙,他惯爱这些猛兽玄奇,文儿说他又將这个故事讲给了你,小兽从蛟龙变成了白狐,如今,如今俱不见了……”
杨礼说著,声音却越来越小,浩荡江水之声將他的声音吞噬,波涛如怒,天地间一片昏暗,恰在此时,明月撞破云乌,他怔怔抬头,望向天上,中秋明月圆,落在他眼里,却是月影幢幢,恍惚又碎开,竟是一轮残月。
照在杨礼身上,两鬢瞬间染上霜白。
滚滚都江,波涛如怒,汹涌澎湃,无人知哭声。
——
岭山径。
杨枢虞找到杨枢玦时他正在中军大帐中,没有通报,便走了进去,看著上首位置坐著的少年,问道:“何事找我如此匆忙?”
杨枢玦递上一封密信。杨枢虞接过,目光扫过数行,脸色骤然一沉,指节捏得信笺簌簌作响:“狄部竟敢暗中谋害父亲!?”
信中所述,是杨枢玦借刑徒之中的细作豢养的海东青往来传递情报时,通过一些刺探,以及他自己安插在大漠之中的细作发来的情报推演所得。
宴间勒勒罗与匡衡的刁难、杨礼奏曲破阵、夜半遁走等情由,皆已被逐层还原,条陈纸上。
在杨枢虞看来,这无疑是狄部设局,想要陷杀杨礼。
他猛然转身,衣袂带风,就要疾步离去。杨枢玦一怔,伸手欲拦:“二哥要去何处?”
杨枢虞侧首,语气斩截:“去让大哥传书叔父,问罪狄部,沿途搜寻父亲下落。”
当年杨文之死,整个岭山,唯杨枢虞,杨枢珵,杨璇姝不知,后二者是因为年幼,杨枢虞不知道,是因为他当年彼时心绪溃乱,自闭於蟾宫不出,杨礼考虑到他心性难持,遂將消息压下。
如今骤闻父亲失踪,生死不知,他方寸大乱,言行间才儘是焦迫。
杨枢玦却摇了摇头:“二哥冷静。此事並非狄部所为,他们也在寻找仲父。仲父修为深湛,此次也定当无恙。”
说著这话,杨枢玦不由一愣。
以往这样的话,都是杨枢珩或者杨枢虞拿来说教自己的,没想到有一天还能风水轮流转。
近日来杨枢玦在治兵处事上,尽显縝密、谋划有度,杨枢虞对这位三弟也不再一味地认为他是胡闹,听他这般言语,杨枢虞绷紧的肩背终於稍松。
杨枢玦解释道:“仲父不会有事,我这次找二哥你来,就是想要你去向大哥说清此事,仲父失踪,狄部或有异动,眼下正值悠关之际,我必须长久坐镇军中才行……”
杨枢玦说著,心思终於显露。
杨枢虞越听越不对劲,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问道:“你为何不自己去和大哥说?”
杨枢玦一本正经道:“为了防止狄部异动,我得坐镇军中,时刻备战才行。”
杨枢虞听著,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竟也学会了养寇自重这一套,我看你是这几天在军中待的心野了!”
杨枢玦闻言,正色道:“二哥,你还不信我吗?我岂是那样不知高低的性子,我先是入主中军,提前解决了日后军中认人不认符的隱患,又截断了狄部和刑徒细作间的情报往来,前些时日,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杨枢玦说得恳切,杨枢虞不免又想起当初杨枢玦做的事,他细细思量道:
“枢玦行事,常常出乎意料,但绝不会无的放矢,眼下岭山通晓兵事的只有他,或许他没有骗我……”
眼见杨枢虞犹豫。
杨枢玦神色悲切,一副不被信任的样子道:“既然二哥不信我,我这就回去山上修行,若是有所变数,我再来不迟,只怕到时误了机会……”
他半是嘆气,半是伤心的往前走,就在他即將踏出营帐时,杨枢虞正欲喊住他。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你想去哪儿?”
杨枢玦愣在原地。
看著出现在帐外,一脸温和笑意的杨枢珩,目光中闪过一道意外神色,旋即有些尷尬的解释道:“大哥?你怎么下山了?我方才是和二哥商议,另遣人来此坐镇,我好回山上修行。”
说著,他还用余光示意一旁的杨枢虞。
察觉到这一幕,杨枢虞有些无奈。
“又被骗了。”
杨枢玦实在狡诈。
只是他却没有告状,反而点了点头,替他遮掩道:“正是这样,枢玦他正要回山修行。”
杨枢玦闻言不由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又再次对上杨枢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杨枢珩看得他有些心慌,忍不住撇过头去:“大哥还没说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杨枢珩自然清楚杨枢玦是什么德性,也清楚杨枢虞在为他遮掩,不过杨枢虞的性子转了许多,他算是功不可没,杨枢珩並没有选择戳破,只是道:“仲父已经回来了,我是来通知你们二人一声,顺便也带你们去山上拜见。”
杨枢虞闻言大喜:“父亲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得知此消息,他连忙越过杨枢玦,就要往外走。
杨枢玦也佯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实则他经过对杨礼逃走的路线和从自己安排在狄部的细作那里得来的零散信息,早就知道了杨礼无恙的事情。
本想藉此哄骗二哥为他去向大哥说情,没想到仲父回来的太快,让大哥把他堵住了……
杨枢玦有些恋恋不捨的看了一眼元帅主座,试探的问道:“大哥打算让谁人坐镇军中?不如就淮安叔吧,他处事谨慎,识大体,懂进退,若是再由我调教他一番,让他在治兵一道上有所建树,必然能……”
“这个就不劳你掛心了,我们的兵圣大人,还是快回长白修行吧,否则等为兄修为一高,只怕你连些皮肉之苦都难受住。”
杨枢玦闻言,面色一变,顿时想起以前杨枢珩对自己动手的往事,身为兄长,心狠手辣,毫不留手……他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等三人回到长白山。
观止行院当中,杨礼已经在等候。
三人齐齐向他行礼。
杨礼抬眼看了三人一眼,此次离开不过將近两月的时间,可遇到的事情太多,仿佛已经许久不见他们了一般。
杨枢珩修为有所精进,杨枢虞身上那股鬱气消散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明朗了几分,修为上竟也將要赶上杨枢珩了。
至於杨枢玦……
因为他修行了《白玉宿蝉经》,不似杨文一般,对这功法处处提防,而是彻底將一身灵力都染上了白蝉锋锐凶恶的特性,整个人的气质越发凶恶锋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等日后修出白蝉法力,这份凶恶锋锐还会更甚……
“是该想个法子,压一压他的气性了。”
这时,他看到杨枢虞眼中的担忧和犹豫。
杨枢虞的眉眼像极了陈香莲,性子却和自己如出一辙。
“枢虞。”
“父亲。”
杨枢虞近前后,杨礼拂去了他肩膀上一片落花,轻声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杨枢虞眼中的担忧,在听到他的话后,这才消散。
杨礼道:“此次你从蟾宫出来,就不要再回去了,如今家中诸事繁杂,需要你多帮衬。”
杨枢虞闻言,连忙点了点头道:“枢虞明白。”
杨礼点了点头,旋即又看向杨枢玦。
杨枢虞能转了性子,他功不可没,只是这小子不能多夸,否则必定顺著杆子往上爬,向他索求奖赏。
可杨枢玦却目光热切的盯著杨礼,那目光与他座下的那头山虎一般,透著十足的狡黠。
杨礼略作思索后,才道:“回去修行罢,等你点亮玉衡,便允你在山下领兵。”
杨枢玦闻言,连忙行礼,惊喜道:“多谢仲父。”
等二人离去后。
杨枢珩才將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杨礼稟报。
说著,还拿出从虞家换来的『泽中水气』,交给杨礼。
杨礼看著封在玉瓶里的这道灵气,问道:
“虞家要了什么?”
“他们要过去了四成二的云烟石矿的收益。”
杨礼点了点头,对此並不感到意外。
虞家由观闕庭入槐安治下,名义上的掣制已经没有了,身为炼气世家,扩大治下势力范围是很正常的事情,云烟石矿的收益他们当初占下的太多,那里又是虞家治下范围,他们不可能不要回去。
只是顾忌杨文的关係,才没有选择主动索要。
而杨枢珩前往交换『泽中水气』,便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藉口。
既不用得罪杨家,也能收回云烟石矿。
以『泽中水气』的珍贵程度,就是再多要一成收益都不算为过,可虞家修行的是《彤素应玉诀》,用不到『泽中水气』,能够交换自然再好不过。
於是虞侯孝的父亲亲自动手,挖开了吴素尺的坟莹,取出了『泽中水气』。
杨枢珩不禁嘆了口气道:
“如今家中只剩下两成的云烟石矿收益了。”
当初重建岭山,以及重新布置阵法,杨家损耗掉的钱粮不少,这下子立刻从原来的富户之家变成了贫户。
杨礼问道:“家中现下还剩多少灵石?”
“总计二百六十二枚。”
杨礼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心疼。
“往后日子得精打细算些了。”
他这般想著,取出杨谨留下的一百四十六枚灵石交给杨枢珩,旋即又吩咐他,去给大漠传信,要求蛮,狄,羌三部,派遣嫡子前来,作为质子。
杨枢珩疑道:“他们会照做吗?”
杨礼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费力走了这一趟大漠,不可能只是去閒逛。
那日宴上张狂姿態,不光震慑了勒勒罗,也震慑了其他两部。
眼下正好趁此机会,做足囂张姿態,要求三部送来质子,如此作为,只会让他们联想,是杨礼这次受袭,让远在拜剑台的杨文知道了,才敲打他们。
况且这次去大漠,他也看出来了,狄部不安分,暗中厉兵秣马的事情不少做,如今让他们送来质子,他们也会觉得这样正好能转移一些杨家的目光,对他们少几分警惕和提防。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