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耶罗鼻青脸肿的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另一名心腹见了,立刻上前,担惊受怕道:“您为何不逃脱了他手,偏要让自己受此重伤?”
跋耶罗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浊尘,说道:“你看东西太过浅薄,想要与杨枢玦这样的人交心,一打一还是最好的办法。”
心腹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青肿,不禁道:“可如此做,您实在委屈。”
跋耶罗摇了摇头,並不在意,问道:“去刑徒部落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心腹摇了摇头。
跋耶罗道:“看来是被抓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跋耶罗本就是想让他去和那些细作接触的同时,让杨家的人发现这件事,如今心腹被抓,相当於杨家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准备去向杨家求情,救下自己的人。
所谓的心腹,不是他养的狗,会天生忠诚於他。
忠与诚是相互的。
如今心腹被抓,是为他尽忠,他也该以诚相待,才不负此人。
等到黄昏时分。
便有人前来领他们前往参加接风宴。
跋耶罗与那位蛮部的拓跋耶住在相邻的地方,二人出门后在一起碰面。
拓跋耶看了他一眼,用蛮语说道:“你们狄部学会了官话,穿上了丝绸,用著赵人才会用的器皿,这样,你就觉得你是赵人,和岭山的人没有分別吗?”
跋耶罗目光扫来:“你想说什么?”
“看看这些百姓,面颊丰润,不见飢色;再看看这些兵士,盔甲比我们更华丽、更威严。他们的男子英武,女子秀美。杨家想效仿五百年前的赵天子,將我们各部当作牛羊来牧养。而你呢?”拓跋耶冷笑一声,“一个在他人眼中不过是牲畜的,竟还妄想求娶杨氏嫡女,藉此当上看管牛羊的牧犬?”
那日跋耶罗说的豪言,他们都听见了。
拓跋耶认为他看不清自己,一个拥有志气的牛羊,不如何如何想著推翻头顶的压迫者,竟然想要成为帮助压迫者放牧牛羊的犬兽,何其悲哀?
拓跋耶的话,十分无礼。
跋耶罗身旁的心腹扈从不禁怒起,?跋耶罗却抬了抬手,示意他静声。
“您何必忍让?”
跋耶罗轻声道:“蛮部,狄部,都还沉浸在五百年前的辉煌当中,还以为自己是让诸国掀起动乱的大部族,还以为自己据有山林沃土和牛羊水源,大漠的沙子迷住了他们的眼,如今狄部有阿达,他认清了一部分,三五年之后,他会在辉煌和生存之中做出选择,蛮部的人……”
跋耶罗没有继续说下去。
蛮部的那位大君野心太盛,用一个不知真假的蛮神,死死抓住了蛮人的心,以神之名,行自己霸道之事,所以他选择辉煌,而不是生存。
拓跋耶以为自己认不清现实。
跋耶罗也以为他们认不清现实。
两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信念,没必要多说。
两人间的沉默。
倒显得不远处赫连家的两兄妹颇为轻鬆自在。
“我已经將父汗的手信交给了那位年轻的杨家修士。”
赫连乞买问赫连兰若道:“你最钟意哪一位公子?”
问及此事,赫连兰若脑海中突然闪过白日里初见时的那一袭白衣,大漠之中,不会有人穿的那样乾净,那样单薄,也不会那般丰神俊朗……
赫连乞买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说道:“父汗说了,如果你选中,你的嫁妆將是整个羌部,哪怕强大的杨家,也会为这份嫁妆心动,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赫连兰若闻言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会的。”
三部质子各怀心思,隨著引路之人踏入了设宴的大厅。
这些常年居於大漠帐篷中的部族子弟,在踏入厅堂的剎那,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何谓世家沉淀下的气象。
厅宇轩阔,樑柱用的是深色古木,隱隱透出温润光泽,数盏铜灯悬於四角,火光並不刺眼,只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投下安稳朦朧的光晕。
侍者们身著素色深衣,步履轻缓,无声地往来布置,十分妥帖与恭谨。
一张张矮案已整齐列开,並无任何金雕玉砌,是用沉木做的,木质厚重,纹理如云。案上器皿多为素瓷,釉色清润,雨过天青,凝脂初雪,盛著时令精膾,色泽清雅。
酒浆注於执壶之中,倾入杯盏时,一线微光流转,清冽之气隱隱浮动。
那样的酒,大漠中永远酿不出来。
即便是张狂如拓跋耶,也不免为这样內敛奢华之气象震惊。
等眾人依序落座,四下一片沉静,唯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与极轻的器皿触碰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化作某种庄重的韵律。
跋耶罗落座之后,目光四下看著,想要寻找那一抹倩影。
可惜久久没有看到。
“听说世家之中,女子不像大漠一样豪放,能够猎兽,能够为兵,世家女子遵循礼仪,不许见客,也不知道像杨家这般筑基世家,会不会也这样迂腐顽固。”
跋耶罗正想著,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长呼。
“家主到——”
眾人纷纷侧首。
看见了那一袭玄色礼服,面容年轻和煦的家主缓缓走了进来。
“璇照巔峰。”
拓跋耶看著那人,目光微变。
如此年轻的璇照巔峰,他从来没有见识过。
哪怕號称大漠天赋才情最盛的蛮部大君,在如此年纪,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修为。
“看来这就是杨枢珩了。”
在杨枢珩身后,还跟著杨枢虞。
赫连兰若的目光越过杨枢珩,小心翼翼的看向杨枢虞。
赫连乞买发现了妹子的目光,也清楚了她所钟意的人是谁。
杨枢珩看了一眼四周,传音问道:“枢玦呢?”
杨枢虞闻言,答道:“他今日下山去找跋耶罗麻烦,姿態囂张,被宗法司看见了,宗法司的人过来问了一句,他便不肯再下山了。”
杨枢珩闻言,颇有些无奈,念及还在宴上,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杨枢虞却觉得,以杨枢玦的性子,宗法司不过过问一两句,定然嚇不住他,现在还不知道趁著家主下山,跑到了哪里去。
今夜的岭山,可无人能管束他。
杨枢珩端坐在主位上,玄色深衣衬得面容肃穆,目光却十分温和。
他先举杯向席间四位部族的王子公主,他们衣著各异,神情间各有思绪。
“诸位远来辛苦,”杨枢珩声音温润,在静堂中格外清晰。
“岭山与诸部守望相持。诸部拱卫岭山疆界,杨氏又以诸部为守臣手足。既到此地,便无须拘束外礼。此间水土,虽异於草原大漠,但暖榻佳肴,皆已备妥。尔等可依旧研习弓马,猎兽为乐,只当此处是家中別院便是。”
言罢,他示意侍从为三人各赠一枚温润的玉牌,上刻“平安无事”四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珩”字。
他道:“此乃平安无事牌,持此牌,行走岭山无虞,也可凭此直见於我,通报事宜。”
四人闻言,连忙起身行礼,称喝道:“多谢家主。”
杨枢珩笑著摆了摆手:“儘管饮宴。”
拓跋耶收回目光,心中暗道:“君父说杨礼乃是人杰梟雄,却不想他的后辈竟然也有如此气度。”
酒过三巡,杨枢珩目光转向席下右首的赫连乞买。
那青年肩宽背厚,编髮结环,耳坠狼牙,正是羌部赫连家的长子。
他放下酒杯,温声说道:
“今晨,我已见了羌部大汗手书,信中提及大汗愿结两姓之好,此诚美事。杨氏歷来重诺守信,姻亲即盟亲,非仪礼可轻许。”
他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若大汗有意,何妨亲赴岭山?风沙虽厉,我必遣骑沿途相迎。教天地为证,共立盟契,方显羌部诚意,也能彰我杨氏之敬重。”
赫连乞买听著杨枢珩的话。
自离开羌部开始,他日夜悬心的便是此事。
大漠之中並非没有草原,只是都被人占据,羌部近些年来,因为赫连度衝击新一境界不成,加上蛮部大君的肆意扩张,草场凋敝,部民饿死,急需倚仗岭山粮道与盐铁之惠。
可简单的货物交易,没办法解决燃眉之急,羌部也没什么东西能够交易的了。
只有在蛮,狄二部之前,彻底臣服杨家,才能够保下部民。
此番请婚,实为求盟。
方才杨枢珩那番话,虽未直言应允,但已经给他们指明路径,只要赫连度亲自来岭山,便是羌部奉出的最大诚意。若能成行,羌部便能真正归於“岭山治下”,得庇护,通市易,子孙可安。
只要不是拒绝,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赫连乞买心头重石倏然落地,当即推席起身。右手重重按上左胸,躬身时编发狼牙隨之垂落摇晃,姿態笨拙却郑重:“家主大恩,羌部铭感,乞买立刻传信父汗,不日后父汗必携诚心而来。羌部上下,赫连一家,草绿草黄,不离不叛!”
堂中静默片刻,唯有烛火噼啪。
杨枢珩凝视他良久,举杯一饮而尽,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重复了一句道:“不离不叛。”
这边宴会还在进行。
离秦水径十里处的秦水旁。
一道金黄的竖瞳在黑暗中猛然张开。
紧紧盯著前方。
“这里哪来的猛虎!”
因为是偷潜进来的,摸不准情况,那人不敢对这头猛虎如何,只是准备施手段將它驱散。
微微放出一些气机。
本以为如此能惊嚇走这虎兽,谁料那猛虎倏然伏低身躯,喉间滚出隆隆低吼,声音沉厚如远处闷雷,身躯虽未动,却仿佛每一寸肌肉都绷作满弓。
“果然是有人豢养的,还有人给它点醒了灵智。”
暗中那人见此不由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
能够豢养这样一头猛虎的,必然是杨家之人,他要是动手伤了它,只怕要为人所恨。
这般想著,他正欲退去,先行离开此处。
那猛虎却忽然偏了偏头,金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一眯,仿佛看透了他的意图。
低啸一声,猛然扑了上来。
那人不欲纠缠,准备退开,忽得,身后一道破空之声响起。
一股强烈的不安升起在心头。
那人再不敢大意,放出法力抵挡。
旋即转过身去。
月光明亮,照破云乌。
一身玄色鳞甲,外覆著氅衣的少年,瞳色浅淡,嘴角紧抿,头髮束起,几缕碎发垂落,显得凌乱又桀驁。
风吹过时,轻轻摇曳著其胸前鎧甲上的一缕白穗。
此刻手持一根通体玄黑的铁鐧饶有兴趣的盯著他。
“呵呵,夜入岭山,潜伏至此,仲父早看见你了。”
那人闻言一惊。
“杨礼发现我了?”
如此念头才起,他便反应过来了什么。
以杨礼的性格,怎么可能发现了自己,却不出现。
他正眼看向眼前少年。
不禁道:“你就是杨枢玦?”
被看出身份,杨枢玦也不在意,持鐧行礼道:“晚辈拜见前辈。”
席青牧见此不由鬆了口气,並没有任何托大,连忙说道:“我是你家仲父故交,席青牡,长白山上阵法,也是我当初售与你仲父的,今日贸入岭山,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
杨枢玦闻言,笑道:“前辈不必多言,仲父闭关前有信留下,说不久后,前辈或许会入岭山,著我款待。”
席青牡闻言不禁一愣:“杨兄早就知晓了?”
杨枢玦点了点头,旋即便带著席青牡准备入山。
席青牡跟在杨枢玦身后,直到走进了长白山的阵法之中,心中才鬆了一口气。
杨枢玦一直注意著身后的动静,能將一位筑基修士嚇得走进別家大阵之中才能鬆口气,可见一般。
杨礼曾留下信令。
席青牡正在被魏家追杀,或许会逃往岭山求助。
这件事本是托与杨枢珩的。
只是杨枢玦恰好瞧见了,又察觉到了这几日有一道窥视岭山的目光,才有今夜堵截。
杨枢玦將席青牡一路引至长白山上一座客厅之中,旋即將杨礼留下的信交给他。
席青牡隨意扫了几眼。
不禁一阵肉疼。
杨礼说得很明白,他想留下可以,但必须要为杨家再布置一道不输於八禁阵图的阵法。
如今他已入了长白山,八禁阵图可是有禁生,禁灵的阵眼,自己眼下已经生死由人,不过能有家族庇护,他也不愿意再出去面对魏家。
当即应了下来,道:“我即刻就去布阵,一切花销灵石由我承担,可你不要瞒我,杨兄近日到底能否出关?”
杨枢玦笑了笑道:“前辈只管放心,仲父不日后就会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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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4k,明日重新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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